Howard Chen
转载:《走过美国》(合集) – 作者:riverfront

我的观后感:
很有意思的人,很有意义的旅程。
很少有人会抛开世俗的羁绊,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快乐,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安全感和信任感日渐缺失,理想和信念日趋廉价的时代。
佩服riverfront。祝在今后的人生岁月中好运。

原帖见: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travel/1/92149.shtml
作者:天涯网友 riverfr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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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据作者,东方出版社将在2008年春节前后将此文结集出版。

《前言》
前面的几句话:

今年二月份开始,我带着一个背包,一顶帐篷,一个睡袋,还有一个便携汽油炉,依靠徒步和搭便车,独自从美国西岸的旧金山出发途经美国西部,中部,在中部的密苏里折向南方,到新奥尔良,再穿越美国南方各州,至佛罗里达改向南,直插位于加勒比海深处,美国大陆最南端的小岛KEY WEST,然后又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从南方到北方,最后在位于美国东北角的麻塞诸塞州结束了整个行程。这次旅行,我前后用了六个月时间,途经二十三个州,总行程约九千公里。

现在,我在纽约。尘埃落定,夜幕深垂,透过哈得逊河边公寓的窗口,隔水想望的是曼哈顿的繁华灯火。尘埃落定,在路上所经历的一幕幕遭遇,邂逅的一幅幅面孔却总是挥之不去。古人说“鉴于止水”,很多时候,对于经历过的人和事,我们往往要离开一段距离和时间后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这样的旅行不算太短,路上的种种见闻遭遇,也还算不太一般。准备一点一点写下来。一路上我都在记日记,照片前前后后照了数千张(都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我不能确定将要写的这篇东西会让每个人都喜欢,但我能确定的是;我所写得一切都是真实的。

上路之前的初衷很简单,就是看看自己能不能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走完全程,没想过要写什么东西,但随着脚下道路的延伸,要把在路上经历写下来的念头却一天天不断增长,也越来越坚定。哪一天,当我把这篇游记全部写完之后,那才是这场旅行的真正终结。

《一》

早上五点左右,朋友将我和我硕大沉重的旅行背包放在旧金山以南150公里的一个叫郝利斯特(Hollister)的小镇,就留下我一个人,赶在旧金山和硅谷一带骇人的上班车流到来之前匆匆驾车回旧金山去了。

北加州二月的清晨,寒冷,漆黑。刚下过雨的地面倒映着这个小镇寂静街道上稀疏的几点灯光。这是个普通而典型的美国农业小镇,短短的一段主街上分布着几家银行,一些店铺和餐馆,仅此而已。整个小镇还在沉睡,而我却已经踏上了我的旅途。

我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在天明之前也无计可施,于是我吃力的背起背包,走进路旁一家刚开门的麦当劳,里面已经坐着几个早起的白人顾客,他们不约而同的停止交谈,用惊奇的眼神盯着我,作为一个陌生人,我的东方面孔和硕大的旅行背包足以让他们迷惑。在这么个内陆农业小镇,既非交通枢纽,也非旅游景点,镇上的居民早已彼此相知相熟,而像我这样一个奇异旅行者的出现很自然的会在他们平淡熟悉的生活中泛起一丝微澜。我向他们点头致下意,在四周交织而来的目光中默默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独自等待着天明的到来。

去年底,我从我们大学研究生院以经济学硕士学位毕业。众所周知,美国大学的书不好读,我在读研究生时是深有体会,因为我们系很小,学生不多,教授们自然盯着紧,大家都不轻松。没完没了地研究报告,演示,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庭作业和三天两头的大小测验。

教我们宏观经济学的教授每次总是给我们一大堆家庭作业和指定阅读资料,每周的指定阅读资料打印出来比块砖头还要厚,还要沉。有个美国同学忍无可忍,下课后跑去向他抱怨说;又不光上他这一门课,加上其它课老师们的家庭作业和阅读材料,“我们都没时间睡觉了!”教授透过他那厚厚的眼镜片扫了一眼那个同学然后面无表情的说:“你们都是研究生对吧,作为研究生是没有睡觉这个必要的。”

研究生毕业前必须通过毕业考试,否则无法拿到学位。我们经济系是考两门;《宏观经济学》和《微观经济学》,考试的内容在课堂里只涉及一小部分,其余全靠自学,教授们的说法是,经济学的范围宏大,无法在课堂有限的时间内完全涵盖,而我们是研究生不是小学生,不能什么都靠教授指导。到研究生最后一门课–《研究方法》时,干脆是我们系主任亲自下来执教。我们系主任是个学术有成的女教授,以对学生从无丝毫怜悯之心著称,每次上她课时班上总是愁云惨淡一片,后来甚至有同学不甘忍受,干脆中途退出转系了。

我们那一届班上总共20多人,同学中大多是美国人,然后是来自各个国家的留学生。学业沉重也并非完全就是坏事,至少我们班同学间的关系较于其它科系要亲密的多,因为大家总是不得不成天凑在一起学习,彼此很有种难兄难弟的认同感。周末时不时大家会找个酒吧什么的聚一聚,放松一下。大家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谈谈关于彼此关心的有关学业以外的话题,顺便再骂骂可恶的教授。我们大家都很喜欢这样轻松的场合,无拘无束交流的方式,于是这样的聚会成为了我们班的传统,即使到我们毕业之后。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我们这帮老同学又相聚在与旧金山隔着一个海湾相望的伯克莱市中心的一个啤酒屋。这个啤酒屋叫丘比特(Jupiter),里面供应的都是他们自己酿造的啤酒,在当地颇负盛名。这时我们都已毕业,到了一起自然谈论的多是各自将来的打算。班上不少同学决定继续入博士班深造,经济学在美国很吃香,如果有个博士学位,那找一个好工作简直易如反掌。也有不少同学则打算先找个工作再说。当大家谈来谈去问到我时,我说:“总算从学校熬出来了,我现在想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大概会先去旅行一段时间。”众人都颌首称是,然后我接着说:“我要徒步和搭便车穿越美国,从旧金山走到纽约去。”这话顿时在众人中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坐我对面的日本女同学裕子听完先直盯盯瞪着我,然后一把拽过旁边和别人谈得正欢的美国男友贾斯汀,大惊失色的说到:“贾斯汀!你听到没有,翔要一个人靠走路和搭便车到纽约去。”贾斯汀大叫一声:“什么?!你开玩笑吧。”他看看我,非常语重心长的样子对我说,“你要真想去纽约,干嘛不去买张飞机票?那容易多了。”我笑笑说:“我想一个人用这种方式过去,而且我就是刻意不要让它太容易,再说我想这样的旅行一定会非常有趣。”贾斯汀看着无可救药的我,摇摇头说:“伙计,让我来告诉你,美国是个很大的国家,有非常多的变态和疯子,你知道你会有多少麻烦吗?而且你要知道,全美只有三个州搭便车是合法的,条子们会很乐意把你扔到监狱里去。”我还是笑笑说:“我调查过了,没那么恐怖,再说我是个男人,遇到麻烦知道怎么对付。”贾斯汀再次摇摇头说:“随便你怎么说,不过你就算去搞辆自行车骑过去也比这要强呀。”

消息传开后,周围关系远些的朋友多会含蓄的说句;你挺勇敢的。关系亲密的朋友则直接说;你疯了?!当然更多的人都没把我的话当真,他们大概觉得我是酒喝多了,虽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自己还没喝多少。当众人欢聚而散,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时,我也正式开始按部就班的为将要的旅程做着各种准备;购买路上的背包,睡袋,宿营用的防水垫,便携式炊具。准备各种可能用的上的地图。查询各州关于搭便车的具体法令。上网络和图书馆收集其他旅行者的故事和经验,以及各地的风土人情。锻炼身体,每天坚持长跑,有机会就到野外进行长距离徒步跋涉。把家里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或寄回国等等。在一步一步准备的过程中信心不断增长,对于整个旅程相信自己能够做到,不曾有过一丝动摇和怀疑。

可是当我终于来到了路上,将要开始我的旅途时,身处这个陌生的小镇,我才发现一切不是当初以为的那么简单,虽然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也曾经在心中无数遍想象猜测过踏上旅途第一步时的场景,而此时此刻,当我实实在在站在漫长旅程的起点时,却并没有那些浪漫和豪迈,有的只是浮于心中或隐或现的忐忑和四周无尽的黑暗。

一个穿着布满油腻和污垢连体工作服,满头杂乱金发,脸膛通红而又粗糙,体格健壮的中年大汉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大声对我说到:“嗨!我叫强尼,你是在旅行吗?”我答道:“是的,我打算横穿美国到纽约去。”强尼似乎很吃了一惊,然后就问我怎么会来这里,要待多久。我只好坦白我刚到这里,对此地还一无所知,自己也并不清楚。于是他说镇上有个慈善机构,如果我打算在此地待几天的话可以在那里得到免费住宿和食物,他又详细告诉我具体地址和路线,末了对我说:“你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样可以为你下面的旅途省些钱。”强尼是个农业机械修理工,他在这里等他同事来开车载他去一处酒店修理输水管。我们聊了会儿,他同事就来了,强尼离去前,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到:“祝你好运,伙计!”

目送强尼走出麦当劳,夜色已经褪去许多,心中也安稳了些。这时一个衣着体面的高个子绅士走到我桌旁,他刚才一直坐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看报纸,想必听到了强尼和我的对话。他俯下身,用柔和的腔调告诉我,如果要去强尼所说的那个地方,有公共汽车可以直达,不需要步行。他告诉我公共汽车站方位,以及下车地点。在确认我没有问题之后,他才离去,离去前,他用友善的目光看着我说:“一路平安。”

等到天色大亮,我站起身,正准备离去,一直坐在餐厅另一头的一个文弱的年轻人匆忙走上来,我本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虽然他似乎早就注意到了我。他塞给我一本显然已经有些年头的精装小册子,我打开一看,原来是本袖珍版圣经,纸面贩黄,其间写满了前面那些阅读者们密密麻麻的注释和下划线。 “愿上帝与你同在,”他说到。

我来到小镇边上的公路上,乡间的旷野在经过一夜骤雨后,澄明空旷。镇子东面是戴勃洛山脉(Diablo Range)。加州干燥的气候使得这里多数的山脉不长树木,一年中大多时候是光秃秃的一片焦黄,只有在雨水较多的冬季,返青的杂草和灌木丛才会给山脉染上短暂的绿色。今年充沛的降雨让戴勃洛山脉得以在明亮的天际划出一道绵延不止的绿色波浪。山后,太阳已经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虽然有山脉阻隔,但山脉却阻隔不了朝阳投射在天空云朵间的万道霞光。眺望着东方的天界,忽然没有了刚开始在黑暗中的忐忑。或许在麦当劳与众人短暂的邂逅缓解了我的不安,或许是眼前雄浑壮丽的霞光与山脉给与了我憧憬和激励。一瞬间,心中充满地了激动和喜悦。横断美国大陆,从西海岸到东海岸,从太平洋到大西洋,穿越数千公里,独自走过那些只在地图上读到过的高山,峡谷,荒野,平原,乡村,城市。这一天我等待了很久,而现在,我终于站在了整个旅途的起点。

《二》

最初的旅程却不是想象的那样顺利。我原来打算沿着加州风光绮丽的海岸线从北加州一直步行到南加州去,可北加州今年的降雨量创下纪录,连绵不断的冬雨将我迟滞在旧金山湾区一带。我并不想每天都在寒冷的野外被瓢泼大雨淋得透湿,对这种经历我毫无兴趣。所以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在当地找个工作临时做做,等到天气转好些再走。刚好当地一家中餐馆在招侍者,我便前去应娉。

那是一对华人老夫妻开的餐馆。餐馆不算大,在郝利斯特主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走进去是个大堂,错落摆放着十来张小方桌和两三张大圆桌,四周墙上挂着一些在旧金山唐人街小店里到处可见的中国风格的廉价装饰品。墙上的装饰品和大红对联虽然很新,却显然有违店主所愿,愈发衬托出地板上旧地毯的寒酸,和四周褪色墙纸的灰暗,刚走进去时,总觉得店内的气氛更适合做古董店,而不是餐馆。看了看菜单,都是些和其他那些遍布美国城乡的大小中餐馆一模一样的内容,什么甜酸肉,左公鸡,牛肉炒芥兰等在美国人尽皆知,但我在国内却闻所未闻的所谓中国菜。

我以前读书时在餐馆打过工,一切都是驾轻就熟,他们试用了我半天就要了我。店不大,生意一般,老板很少来店里,倒是老板娘整天都在看店。老板娘是个高个子,约摸五六十岁的样子,看得出挺爱打扮的。其实她在店里也没有多少事可做,只不过整天板着脸坐在店内收银台旁的桌子边,偶尔来了熟客,才马上换个笑脸上去殷勤招呼,完了再回来重新将脸板上坐下。店里除了中午和傍晚一段时间以外,基本不忙,外面由我和老板的侄儿媳妇两人打点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这家店从早上九点半一直开到晚上九点,中间没有休息的时间,一天将近十二个小时都不得不待在店里。我既不打算在此长做,所以也不去计较。很多时候没有客人,也无事可做,这时候我多靠着大堂一边的墙壁,盘算着自己的心事。老板娘的那张板脸让我失去了任何与之接近的欲望,再加上看着窗外低沉的乌云和绵绵不绝的冻雨,想着自己的旅程,我在店里就愈发显得沉默寡言。每天我都会查当天报纸的天气预测专栏,看着卫星云图上从北太平洋一波一波不断涌来的寒流云层,心中焦急而又无奈,我这时本来应该走在朝向纽约的路上,可却在这个陈旧阴暗的小餐馆中虚度着时间。

因为这个餐馆地处偏僻,所以有为餐馆员工提供住宿,这是在美国中餐馆的一条不成文规定。大城市里的餐馆都一般不提供住宿,但在小城市和偏远地方的中餐馆则都会免费提供员工住宿。我和厨房里面工作的两位员工就住餐馆附近的一条街上,老板给员工租的一栋两层楼房里。虽然是楼房但实际面积却很小,楼下有一间厅房和一间卧室,二楼面积只有一楼的一半,只有一间卧室。一个河北来的姓王的厨师就在楼下厅房里搭了个床,尽管大家就在边上来来往往,但他倒不在乎,据他自己说他喜欢看电视,而楼里唯一一台电视就放在厅房里。楼下的卧室老板娘不给人住,说那是给女员工准备的,虽然店里并没有女员工。我则和在厨房给大厨打下手的老周一起住在二楼的卧室里。

老周是云南人,一米八五的个头,瘦高精干,为人却很随和平稳,在店里有时被老板呼来喝去也总是笑笑,一幅不在意的样子。晚上下了班回家,光徒四壁的卧室里除了两张床垫一张桌子就一无所有,忙完一天我们能做的也只不过是躺在床垫上聊聊天而已。聊着聊着,当他知道我父亲是名老军人,我小时候在军营里生活过时,他一下子高兴起来,告诉我说他也当过兵。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文革时入伍,在云南边防部队待过十多年,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后来才转业到地方当老师。军队这根纽带把我们联系到了一起,让我们彼此立刻产生了亲近感。

每晚老周都和我聊起他在79年自卫反击战时的经历,当时他是排长,一次率全排冲锋,他冲在最前面,结果他没事,反而是跟在他后面的两个班长都先后触雷受伤。还有一次他伏倒在草丛里观察敌情,他的通信员发现一根地雷绊线就横在老周眼前,而老周自己却还没看到。老周心有余悸的对我说:“当时我要是动作稍微大点就完蛋了。” 战争中他的排全部28人死伤17人,而老周自己却毫发未损。老周每每谈起这些经历,总是感叹自己命大。战后,老周升为连长,因为他所属边防部队,所以就一直驻扎在前沿,没有远离过战争,而且守卫的正是著名的者阴山。老周带兵有一套,他们连被指定为机动连,防线上哪里有问题就由他的连顶上去。只是一次军区一个部门的领导下来视察部队,因为集合时士兵们慢了一些,上面的领导大发雷霆,老周见不惯自己的士兵受如此委屈,便也大声顶斥回去:“你们这些官老爷也不能把我的兵不当人!”上面首长当然大怒,要处分老周,后来还是老周军分区领导想方设法把这事给压了下去。但老周这样的性格自然不适合在军队里长待,没多久他就转业回家乡,到一家中学做了体育老师。听了老周的经历,我对他肃然起敬,真想不到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能遇到这样一位老军人,听到他那些不同寻常的故事。可再想到白天在厨房里,老周在老板大厨大呼小叫声中忙碌而又任劳任怨的身影,不禁感慨万千。

老周才五十出头,却已早早的办了退休,然后通过在湾区的美国亲戚的关系办了半年探亲签证。他告诉我,他来是想看看美国是个什么样子,在亲戚家住了段时间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也不想太打扰亲戚,就自己通过当地的中文报纸的招工广告,想找个管吃管住的活儿。老周以前从来没有做过厨房工,得一样一样从头开始学,着实受了不少老板大厨的气,但他告诉我说:“没有啥子了不得的,忍忍就过去了。” “就是挣点钱,等签证最后一个月,把工作辞了,去报名参加个旅行团到美国各地耍耍,给家里的老婆孩子和亲戚朋友买些东西回去。”老周很知足乐命的说到。

每天早上我都是六点多就起来,趁着餐馆开门之前一两个小时到镇里四处走走,郝利斯特实在是个不大的地方,没两天就让我四下逛了个遍,再也无处可去。一天早上,我又早早起来,无所事事的站在宿舍园子前的人行道旁,看着过往稀疏的车辆行人发呆,一个小女孩骑着辆自行车从旁边人行道过来,小女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满头卷曲的黑发,轮廓鲜明的大眼睛和翘翘的鼻子,非常可爱。小女孩无邪天真的看着我,嘴里吱吱呀呀的说着些什么。我也低头,有趣的逗着这个可爱的小女孩,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叫什么名字。这时一个蓄着络腮胡,戴付眼睛,面貌和善的中年白人男子走来,友好的对我打个招呼,然后俯下身对小女孩柔声说到: “蕾娜,不要打扰这位先生了,我们回家吧。”我于是问道:“这是你女儿吗?她真可爱。”中年男子听我夸他女儿,显出很开心的样子,我们随后互相攀谈起来,我得知他叫菲利浦,就住在我们宿舍旁边。他是这个镇上高中的老师。当他知道我是中国人,正准备横越美国时,他高兴的告诉我说,他们全家几年前在阿塞拜疆居住时也遇到一个正沿着丝绸之路独自旅行的香港女孩子,他们和这个香港女孩子成了朋友,后来那个香港女孩子回香港后还写了本书,其中提及了在她在丝绸之路上与菲利浦一家的偶遇。那个香港女孩子把书寄给了他们,可菲利浦无奈的把双手一摊说到:“都是中文,我们也看不懂说了些什么。”说到这里,菲利浦转身回家想把那本书找出来给我看,可是一时却找不到,而我们又都彼此忙着要去上班,于是菲利浦邀请我下礼拜二,我们餐馆店休日时到他家吃晚饭,把那本书找给我看,顺便我们还可以好好聊聊,我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三》

当我在郝利斯特的这家中餐馆干了快一个礼拜时,店里忽然有不少人打电话来应征侍者的工作,我心里觉得奇怪,因为店里看不出缺人手的样子,也不知道这老板两口子在搞什么名堂。但我没有把心中的疑问表露在外面,因为我其实根本就不太在乎。倒是老板娘自己后来有些稳不住,主动来找我,把板着的脸尽量收一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你别看我最近又在招人,你不用担心,我们两口子下个月要回国,我侄儿媳要来顶我的位子,所以还需要一个人。你做的不错,我们也满意,你就安心在这做好了。”我听了只是点头称是。

晚上回到宿舍和老周聊起这事,老周就和我说起一件事。以前店里的员工都住在老板家里,老板家是在镇郊的一栋大花园洋房,可是有次老板家掉了三千美元,老板怀疑是住他家餐馆员工干的,这些员工有的有合法身份,有的是偷渡过来的,比如楼下厨师老王。因为在美国雇主雇佣偷渡者也算违法,老板也不敢报警声张,他们一家对有合法身份的员工不敢怎样,就对是非法偷渡来的员工下手,连哄带吓,让老王和另一个没有身份的员工各掏一千五百美元出来,否则就要把他们交给警察。老王他们两个在美国举目无亲,不知就里,只得乖乖掏钱。我听到这里,顿时觉得恶心,这也太黑了,这老板两口子来了美国二十多年,儿女们都在这边长大成人有了体面的工作,他们自己也是好房好车一样不缺,却对两个穷打工仔做出这等事来。一千五百美元对于老板他们其实算不了什么,可是对老王这样偷渡过来打工仔却是个不小的数目。老周给我看过他的工资单,每天工作十一个半小时,每周休息一天,一个月下来却只拿得到一千三百美元,我替他一算,他实际工资是每小时四块四毛钱,而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定最低工资是六块七毛五。我摇摇头,各种各样的老板我见过不少,但象这样的也实在太过分了。

第二天,店里来了一个新的女侍者,名字叫丽丽,个子娇小,约三十多快四十岁的样子。她自称是台湾人,听她讲中文确实带着一些口音,但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等听她和来吃饭的客人聊天时我却很是一愣,她的英语流利正确,而且是百分之八正宗的美国口音,丽丽告诉我她一直都在中餐馆打工,这实在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知道,不管从大陆香港台湾仍何地方来美国的华人,一直都在中餐馆这样的环境里打工的华人不可能会说一口如此地道的英语,甚至我认识的那些名牌大学英语专业毕业的留学生里也没见过能和她的英语口语相比较的,如果能说象她那样地道英语的华人根本没必要到中餐馆来打工。可看着她麻利熟练的替客人点菜上单的样子又不象有假,想来想去我也琢磨不透个所以然来,只能暗想;这个女人看来不简单。

可是接触了一会儿才发觉丽丽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她待人真诚,也没有什么心机。我们一起负责外边大堂,她很积极配合,所以我们一起做的挺默契。最后快打烊时,我在打扫大堂后面的厕所,丽丽走来悄悄问我, “这里每天都是这么少的客人吗?那可和老板电话里说的不一样。”我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在美国的中餐馆干端盘子这一行,主要收入就靠小费。这家餐馆一天也就付我三十块美元底薪,虽然很少,象加州这边侍者的底薪据说还算不错了,听一个在纽约一带打过工的朋友告诉我,在纽约,干上一整天十二小时,餐馆付给侍者的底薪才十美元,不少餐馆甚至一分没有,侍者收入全靠小费。在纽约餐馆,当客人付账时侍者们都跟狼似的在一旁盯着,若有人胆敢不付或少付小费,那侍者敢追出门去当面要。所以在美国端盘子,虽然累,但每个人都希望尽量到繁忙的餐馆打工,虽然苦点累点,可是越忙意味着收入越好。

我工作的这家餐馆地处小镇,客人不多,餐馆档次一般,小费自然好不到哪去,每天好则五六十美元,差则三四十美元,一天全部收入加起来鲜有过百的。丽丽看着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用很认真的面孔对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我们出来做工,大家都很辛苦,这个地方小费这么少是不行的,那我们辛苦打工还有什么意思?”我为她的真诚感动,却又不好向她解释我在这里做事的真实原因,只好哼哈应和着,丽丽接着说到:“我一来就看到了,我在很多餐馆做过,这里档次不高,客人是不会付好小费的。”对着她的滔滔不绝,我无言可对,心里却说:“要不是这鬼天气,我早不在这里待了,看天气预报说,估计这还得持续一个多月,你不高兴,我还不痛快着呢。”

下班大家吃饭的时候,老板娘尽量和颜悦色地对我说:“现在有丽丽来了,你们两个好好配合,安心在这里做下去,我们就可以安心回国了。”而我听了依旧是一如既往的也不多言语,只是哼哼哈哈,点头称是。吃完饭,回到宿舍,我刚洗完澡,意外的是老板却来到宿舍找我。

这个老板个子不高但身板壮实,宽脸膛,一双大手看得出来也是苦出身。平时他来店里不多,但来店里时总是一付中气十足的样子。听老周他们说过,老板的父亲早年去了台湾,后移民到美国,文革后才把留在河南乡下的子孙后代们弄到美国来的。据老板自己讲,他兄弟一大堆,只有他一个人辛苦劳累混出个样子终于有了自己的餐馆,他的兄弟们到现在还都在替别人打工。

老板把我找到楼下厅堂坐下,数出两百美元递给我,说是我这一周的工钱,他等我接过钱,然后说道:“你也看到我们店里现在多了一个丽丽,其实我们不需要这么多人,要不你先回去,等我们下个月回国时你再来?”我听了先不回话,看了他一眼,才淡淡的说:“老傅,你这样不太好吧,你太太半小时前还让我在这里安心做下去,这么快就变卦了?再说在美国可不是这规矩,老板就算要炒员工鱿鱼也至少得提前一个月通知。”老板一听顿时暴跳如雷,大声吼道:“我有什么不对的,我一个老板还没权利让底下人走路?”看他那幅色厉内荏的样子,我站起身,慢慢对他说到:“随便你,你自己看着办吧。”就回楼上卧室去了。

到了楼上,听他在楼下继续咆哮了一阵,后来终于按耐不住,气冲冲爬上楼来,一屁股坐到我床垫旁边的椅子上,盯着我说:“你小子什么意思,你要想怎么办!”我淡淡说道:“没什么意思,既然大家都在美国,老傅那我们就照美国的规矩办呗。”他听了满脸涨得通红的吼到:“我从来没见过你小子这样没规矩的,‘老傅’也是你能叫得。”我不紧不慢地回到:“噢,今天就算美国总统在这我也照样叫他‘布什’,那老傅你倒说说看我该称呼你什么才算是有规矩呀?”他听了更是咬牙切齿,一双大手在我四周不断挥舞着说:“就象你这样的,我年轻时候早就拳头去打过去了。”我一笑,“没问题,老傅,你想打就打,我保证不还手。”他听了却只把手收回去悻悻然道:“这是在美国,不然我早就打了。”我就接到:“噢,你也知道在美国得守美国的规矩,不过你今天做的可不怎么地道。”他一听又吼叫起来:“我怎么不地道了?我只是让你先回家休息一阵子,等我们回国了你再来。”我听了马上板起脸来,“那是不是等你们从国内回来我就又该回家休息去了呢?老傅,你以为我是你们的奴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看着他又要开始吼叫的样子,我向他摆摆手,“老傅,今天我们推心置腹谈一谈,你作为老板不是不可以炒我鱿鱼,但没有象你这样搞突然袭击的。将心比心,如果我今天就算要辞工,也会提前通知你,等你找到替补后再走,不会让你有麻烦。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做事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哪里有象你这样的。”他听了显然非常不痛快却又无话可说,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昂:“我不需要你给我说这些道理,我儿子都比你大了,还用你来教?”我说到:“不错,你也有儿子,听说你儿子在美国公司做事,再将心比心一下,今天如果你儿子的老板这么对待他,你做父亲的会是什么感受?”我又补上一句“不要把别人的儿子就不当人看。”

这位傅老板今天兴冲冲而来,大概以为把工资一递,我就会像前面所有那些员工一样自己乖乖卷铺盖走人。没想到看上去沉默寡言的我,却居然不是个善主,他既唬不到我,反而被我轻一句,重一句的搞得晕头转向,搞不清我是吓唬他呢,还是真要到劳动局,法院,或者其它什么机构去找他麻烦,闹了半天一无所获,最后只得一脸怒气的离去。

老周一直坐在我们后面不动声色的听着,等老板走后,他高兴的对我说:“过瘾,他以前对别的员工就是这个样子,没想到这次让你给收拾了。”我说:“我可没想过要收拾他。老周,昨天听你说了那些事我其实就不想再干了,和这种人一起做事感觉不太好。当时我还心想就他们这样其自以为是,软怕硬早晚也得被人修理,没想到今天居然自己往枪口上撞。”过了会儿,住在楼下卧室的丽丽悄悄上楼来,进了我们房间,掩好门对我们说: “刚才你们吵架我在下面都听到了,这个老板心不好,我也不要做了。”我忙说到:“丽丽,这事与你无关,他们是不要我了,你要想做是没有问题的。”丽丽听了使劲摇摇头:“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和老周都是读书人的样子,是好人。这里老板心不好,给他们做事早晚要吃亏的。”

傅老板这么上门一闹,我反而如释重负,刚好这两天雨水少了些,盘算着可以就此离开,重新上路了。和老周丽丽聊了会儿刚才的事情,觉得没劲,就转了话题,聊起了我一直好奇的,丽丽的身世。

《四》

丽丽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女人。我们东拉西扯聊了会儿,就顺话题问起她哪里学的英语,这才知道丽丽是在美国长大的原来。丽丽的父母移民自台湾,但她刚出生父母之间就出现了问题,丽丽遂被一对住在科罗拉多州的白人夫妇收养,她是从小在完全与华人世界无缘的环境中长大。丽丽的养父母虽然收养了她,却对她并不是很好,丽丽说: “他们只对他们自己的亲生儿女好,一点也不在乎我。”“我十六岁离开了那个家,就再也没有和他们联系过,也许我的养父母现在都已经不在世了吧。”

丽丽离家后就独自一人到处漂泊,直到二十岁时在美国南方遇到她在餐厅做厨师的前夫。丽丽的前夫也来自台湾,丽丽是从她前夫那里学的中文。“我二十岁之前根本就不会说中国话,连中国菜都没吃过,什么糖醋排骨,炒青菜,听都没听过。”“第一次到旧金山吃到中国菜时我高兴死了,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丽丽在二十岁之后又重新在华人的世界里找到了归宿,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圈子。她喜欢吃中国菜,喜欢中国男人,“我交过很多男朋友,白人,黑人,拉丁裔。最后还是觉得中国男人好。体贴,关心人,吃饭时都会替你买单。老美可不是这样,我以前有个白人男朋友,我们分手时他把以前一起出去吃饭旅游的账单拿出来要我分摊,我告诉他‘去死吧!’”丽丽后来和她前夫移居到旧金山,甚至自己开了家餐厅。从二十岁开始,丽丽学会了流利的普通话,闽南话,会用挺不错的汉字写中文菜单,她甚至还能说不少广东话,在我看来她简直是个语言天才。不过后来丽丽和她前夫离了婚,丽丽说是因为她前夫脾气太坏的缘故。之后她似乎就一直以加州为中心,在美国各地中餐馆中打工为生。

第二天是星期二店休日,我本来和上礼拜刚结识的菲利浦约好到他家吃晚饭,可是我既然不在餐馆做事了,自然也无法再住在餐馆的宿舍里。一大早,我把东西收拾好,背着包去按菲利浦家的门铃,向他道别。刚好菲利浦正要出门去学校,他问明情况后依然坚持要我依照约定,晚上一起吃饭,他说我晚上可以住在他家的客房,我听了也欣然答应。菲利浦把我引进门,介绍他太太伊蒂斯与我认识。伊蒂斯也很热情,不过他们白天都各自有事,约好晚上再见,我就把背包放下回去找老周丽丽他们去了。

见到老周,他告诉我,早上我一走,老板就派他在厨房当大厨的侄子来打探我的动向,看来昨晚他回去果然是没睡好。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告诉老周我要去旅行,没工夫和他们计较,不过这次就是要吓唬他们一下,让他们收敛一阵子。我让老周把有老板签字的工资单收好,给了他我的手机号码。告诉老周,老板要是想欺负他,不用怕,直接打电话给加州的华人劳工权益协会,或者告诉我,“到时我替你写封信给当地劳动局,有他们好瞧的。”

白天的时候丽丽来告诉我,她已经决定明天就把这个工作辞掉,而且她在旧金山以北一个叫佩塔鲁马(Petaluma)的地方认识一家广东餐厅的老板,现在刚好要招个两个侍者,她和那个老板说好了可以带我一起去。我看着她苦笑地坦白道,我要去旅行,在这打工是因为天气不好,路不好走才没办法的事。她却并不能理解我所说的话和要做的事,反而很严肃的对我说:“你不能这样只想着玩,男人就要做工赚钱,不然都不会女人要喜欢你的。”面对着她的一脸真诚,我真是无言以对。正琢磨着该如何让她明白我不是在“玩”,这时我的胃却开始突然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我有慢性胃病,天气不好时就老会犯病,特别是天冷的时候。其实就在我出发前的一个礼拜,我的胃病就已经很严重地犯过一次了,那次差点让我推迟了整个行程。胃疼马上让我改变了主意,我对丽丽说:“好,我去。”丽丽一听我终于听了她的话,立刻高兴起来,忙着打电话通知那家广东餐厅老板。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菲利浦家,大家都回来了。伊蒂斯正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餐,菲利普说他们一家平时吃得随便,不过伊蒂斯今天决定做顿标准的美国式晚餐来招待我。

晚餐桌上,我们边品尝着伊蒂斯做的煎的小香肠,蔬菜色拉,烤土豆,喝着加州特产的红葡萄酒,边天南海北的聊起天来。菲利浦和伊蒂斯都是在加州出生,伊蒂斯是个画家,不过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还在不断学习中。”她性格沉静朴实,但有一双泛着坚毅目光的蓝色眼眸。菲利浦从加州州立大学拿到社会学硕士学位后就去了美国东北的新英格兰,在新罕布什尔州做了许多年的广播节目主持人。后来他辞掉工作,到世界各地,特别是中亚一带工作旅行,主要是做英语教师。他和伊蒂斯都是再婚。在美国,让我非常吃惊的一件事就是,我所认识的美国人,他们自己或者他们的父母绝大多数都离过婚,不少人还不止一次。所以大家谈起这些事来也毫不隐讳,只是当成件及寻常的事而已。菲利浦和伊蒂斯之间有一儿一女,儿子欧文九岁,是个非常腼腆英俊的小男孩,女儿就是可爱的蕾娜。

我和菲利浦聊起当天的新闻,伊朗示威群众焚烧了奥地利大使馆,进而聊到中东局势,布什的战争,以及穆斯林愤怒的报复。菲利浦不满的说到,“布什宣称要把民主带到阿拉伯世界,可是讽刺的是,从阿富汗,到伊拉克,再到巴勒斯坦,当地人得到民主却更加仇视美国。”菲利浦接着说道,“布什每天晚上九点就上床睡觉,而且能睡得非常安稳,真是难以相信,我想他一定是个头脑非常简单的人,如果我要是总统,每天面对如此众多的严峻的问题和挑战,我大概是没法睡得着的。”我说到:“世界本来就是这个这样。翻开世界史,人类就是这样互相杀来杀去,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借着上帝或者正义的名义,杀自己的敌人,杀与自己敌人有关或者无关的人。”停了会儿,我接着说到:“不过我们这个时代好像尤其糟糕。”

菲利浦和我谈起他在海外以及美国的教学经历,然后说,让他感到困惑的是:“现在这些年轻人对于社会正义和是非没有什么感觉,”他在镇高中的学生们许多不是用人品性格来衡量一个人,他们热衷的只是以服饰和外表来评判一个人是不是够“酷”。菲利浦说他现在很少看电视和报纸,因为每天上边都充斥着各种坏消息。从言谈中我能感觉出他对这个杂乱纷烦时代的无力感。菲利普告诉我,他已经决定辞去教师的工作,把加州这边的房子卖掉,全家搬到马萨诸塞去,他在那边的乡间买了一处山林和一家小旅馆,决定重新开始一种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平静生活。

菲利浦从书架上找出那本他说过要给我看的香港女孩子的游记,我翻了下,是一位叫邹颂华的香港女孩子的书。她在2003年独自一人从雅典出发,穿过土耳其,沿着丝绸之路花七个月旅行到新疆,手指一页页翻动着这本不普通的游记,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说不定这场旅行完了也可以写本这样的书。”菲利浦告诉我,他们一家和这位姓邹的女孩子相遇在阿塞拜疆,当时菲利浦在那里当英语老师。“我们大家在阿塞拜疆成了好朋友,一直都保持着联系。”菲利浦边说边疼爱着抚摸着坐在他腿上独自玩耍的蕾娜的满头乌黑的细卷发,“而且我们还在阿塞拜疆得到了这个小天使。”蕾娜原来是三年前菲利浦夫妇从一家阿塞拜疆的孤儿院收养的弃婴。伊蒂斯告诉我,当时她就在那家孤儿院做义工,蕾娜被收养时是个残疾婴儿,她当时整个左边的手腿都不能活动,或许这应该也是她被遗弃的主要原因。菲利浦夫妇收养蕾娜后一直都坚持给她治疗,到现在本来不能动担的左侧手脚都恢复正常了不少,可以自己走路,玩耍。菲利浦似乎很享受我们之间的交谈,晚饭后,伊蒂斯招呼孩子们睡觉去了,而我和菲利浦则一直坐在饭厅桌子旁聊到深夜。

第二天大早,我和菲利浦一家道别,他们一家送我到门外院子里,加州早晨明晰的阳光和二月清冽的空气愈发显出小镇的安静,我们大家一起合影留了念,菲利浦握着我的手说:“你到了纽约,麻塞诸塞也隔着不远,一定再到我们的新家来。” “会的,我向你们保证,”我答道,“你们是我在整个旅途的起点遇到的第一家美国人,也将是我在整个旅途的终点访问的最后一家美国人。”

蕾娜
蕾娜

菲利普一家
菲利普一家

《五》

我告别菲利浦一家后就走到小镇上和丽丽约定好的地点,等她去餐馆辞掉了工作,开车来和我会合。一会儿丽丽就来了,我跳上车,随着她向300多公里外的佩塔鲁马飞驰而去。上了北行的101洲际高速公路,看着窗外快快黝黑宽广,刚刚犁过正等待播种的草莓田,想起我本来要去的方向是南面,可现在却是在往北,不禁摇了摇头。

我在佩塔鲁马也只待了不长一阵子。丽丽带我去的那个广东餐馆还算可以,比在郝利斯特的那家餐馆强不少。老板是香港移民,他倒也不是非常难处。这个餐馆客人多,工作忙,收入也好不少。不过没做上多久我就在席卷北加州的新一轮寒流中不幸中招,先是感冒,后转为急性气管炎,整天没日没夜剧咳不止,我大概有七八年没有病得这么严重过。这样子什么事也做不了,只好辞了工作,回到旧金山湾区,到朋友家养病去了。

不过在佩塔鲁马打工的这段时间里,我却得以结识了一位不同寻常的老先生–杰瑞普莱斯。那是一天中午,大约快到三点,餐馆终于过了午餐高峰闲下来的时候,门外不紧不慢走进来一位瘦高的老者,满头银发梳理得丝毫不乱,嘴唇上留着两撇精心修饰过的八字胡,衣着整洁讲究。他吃饭时,店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就一边吃饭一边和我聊起天来。他显然是个友善健谈,而又充满好奇心的人,我们聊得很投机,杰瑞居然会说一点中文,他说他对中国很感兴趣,二十年前就开始自学中文,而他现在的妻子就是华人。

杰瑞今年72岁,在当地一家投资公司工作,但他同时又是个登山家,攀登过不少著名的山岳,而他现在正准备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创造成功登顶最年长者的世界纪录。我一听,眼睛一亮,登山也是我的一项爱好,我读书时经常开车离开城市到野外去爬山。随着交谈的深入,我和杰瑞找到了越来越多的共同点,彼此倍感亲切。他是一个叫做“珠穆朗玛和平计划(Everest Peace Project)”私人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的成员来自各个国家,具有不同的宗教文化背景。他们希望通过攀登珠峰来促进人类理解,宣扬世界和平,2008 年北京奥运的时候这个组织还准备协助传递奥运圣火从珠峰进入中国。当他得知我要横穿美国大陆时,点头称是,用中文指着自己说:“我是‘老疯子’,”又指着我说:“你是‘小疯子’。”说完彼此都大笑起来。

就这样我和杰瑞成了忘年之交,后来我到朋友家养病时,还专门回佩塔鲁马去看过他,见面时他非常高兴,不过因为我病还没好,依旧咳个不停。他满怀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握手,因为今年四月我准备要去登珠穆朗玛峰,所以必须得十分小心,不能得病。”我们在他办公室聊了一上午,讲起各自人生和家庭的故事。当他得知我也梦想有一天能去攀登珠穆朗玛峰时,马上说他认识很多专业登山家,也有不少这方面的关系,如果我需要,他很乐意为我引见。中午他请我吃饭时,还把他住在加州海边一个小城的女儿的电话号码告诉我,让我路上路过那里时去找他女儿。分别时,杰瑞用他坚实的臂膀给了我一个有力的拥抱,全然忘掉了我此时还是个病毒携带者。

当我抵达纽约开始写这篇游记时,特意用我的手机打电话给杰瑞。电话那头还没等我说话就传出杰瑞抑扬顿挫,节奏分明的中文:“你还好吗?我的朋友。”

杰瑞告诉我由于他的年纪,登珠峰需要特别协助,但这次他没有筹募到足够的基金来支付必须的开销就只好放弃了,不过他还是借机会去中国旅行从南到北旅行了一场,他告诉了我对各地的印象,在广州他居然遇到了我母亲工作单位的人,他高兴的对我说:“我向他们提起你妈妈的名字,他们居然认识你妈妈。”我向他提及到我现在再写这篇游记时,他不仅慷慨的允许我用他的名字和照片,还特意用电邮专门寄了两张给我。在电话里他说:“明年,我准备去西藏,去徒步绕行岗仁波齐,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杰瑞与朋友在加州夏斯塔峰(Mt.Shasta)
杰瑞与朋友在加州夏斯塔峰(Mt.Shasta)

在杰瑞的办公室
在杰瑞的办公室

《六》

我因病在旧金山湾区大学朋友的住处一直休养了两个多礼拜。朋友们都劝我再呆阵子,或者干脆留下找工作算了。但我心已决,开端的不顺反而激发了我重回旅途的急迫感。

三月二十六,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下午六点钟左右,我研究生院的同学玉琪和蒂凡妮开车送我到旧金山市南边50多公里处,紧靠太平洋公路边上一个叫圣格里高利奥海滩(St. Gregorio Beach)的州立公园。这是个面向着太平洋的小海湾,不是很大,翻过海边断崖,可以看到沙滩上布满了海潮带来的流木。我计划从这里开始,先搭车到南边五十公里外著名的海滨观光小镇“海边的卡梅尔(Carmel-By-The-Sea)”,从那里开始沿着修筑在峭壁上的太平洋海岸公路一直向南加步行下去。

我们到达时已是傍晚,夕阳正在沉下海平面,公园管理员已经开着巡逻车开始清场。加州海边的这些州立公园一般只开放到日落,天黑后就不再允许游客逗留。我匆匆和送我的朋友拥抱告别,然后背起背包,穿过太平洋公路走到海岸边公园的树林旁,躲过正在公园里四处巡逻的管理员的视线,悄悄翻过铁丝网,潜入海滩边高岗上茂密的柏树林里。繁密的柏树林里遍地布满了厚实松软的针叶,我弯着腰摸索着走到林子深处,选定一颗树冠茂盛柏树下的平地,不敢用手电筒,只能借着黯淡消沉的暮色,匆忙抢在黑夜完全到来之前把帐篷搭好,想到夜里气温很低,也就不脱外面的滑雪服和长裤,直接钻入了帐篷里的睡袋中。北加州这时候夜里温度有时可以降到摄氏十度以下,又是在海边,海风呼啸。不过在茂密的柏树林中却也不觉得风大。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柏树针叶,我的帐篷和睡袋都是专门为野外活动设计的,轻小而保温防水,躺在里面倒是温暖。

树林外头太平洋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夜行汽车将强烈的灯光时不时透过树林的缝隙打在帐篷上,在帐篷里映出一片转瞬即逝的亮光,树林外阵阵海潮随强劲的海风拍在岸滩礁石上发出阵阵轰鸣。而躺在柏树林中狭小帐篷里的我,这时却安然盯着或明或灭的帐篷顶,想到自己的旅程现在终于实实在在开始了,胸中升起了一股满足感,漫无边际的想了会儿下面的旅程,就在阵阵潮声中悄然睡去。

早上七点,天才刚蒙蒙亮,我就连忙起来,赶在公园管理员来到之前手忙脚乱地拆掉帐篷,收拾好背包转出树林来到位于海边断崖上公园的野餐区,用随身带的小汽油炉烧了些开水,泡了杯热巧克力饮料,吃了两张涂了牛油的墨西哥薄面饼权当早餐。早上八点的时候,在终于开始温暖起来的太阳光里,我收拾好东西,走到公园入口外的太平洋公路旁,把背包放在脚边,面朝着南行车道,左手拿着一块出发前就准备好的,写着“卡梅尔(Carmel)”的硬纸板,右手向外平伸握拳,竖出大拇指,做出一幅标准搭车的姿势。

柏树林中的宿营地
柏树林中的宿营地

清晨的圣格里高利奥海滩(St. Gregorio Beach)州立公园
清晨的圣格里高利奥海滩(St. Gregorio Beach)州立公园

《七》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搭便车。来美国六年,我多是自己开车,即没有这样搭过车,也没在路上见过什么搭车客。

搭便车旅行曾经在美国风行一时。这个风潮始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美国作家杰克 克鲁亚克(Jack Kerouac)的名著《在路上(On the Road)》,这本书表达了战后美国年轻一代对传统社会的反叛,以及压抑人性的保守价值观的挑战。那个与“迷惘的一代(lost generation)”齐名,形容二战后美国年轻一代的所谓“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一词就出自杰克克鲁亚克的这本书。书中的两个主人公迪安(Dean)和萨尔(Sal)就是靠搭便车跨越美国,在这块大陆上,四处流浪,过着与传统观念格格不入的放荡不羁的生活。《在路上》这本书在战后的美国年轻人中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众多美国青年纷纷仿效迪安和萨尔,走出家门,来到公路上伸出拇指。搭便车在五十年代后的二十多年里成为在美国年轻一代中流行的一种时尚,他们用这种方式来宣示自身对传统价值观的蔑视,表达对挣脱保守思想束缚的追求。而《在路上》这本书也几乎成了众多搭车客们(Hitchhiker)的圣经。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久远过去的事情了。在这个人人追求便捷舒适的电子时代,用搭便车这种既不精准又无效率的过时方式旅行的,大概除了某些固执古怪的专业旅行家,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流浪汉了。电视报纸上每天连篇累牍的关于各种可怕罪案和狂人的报道,早就把人们从公路旁吓得缩回家去,既不搭车,也不让陌生人搭自己的车。总之,这不再是个容易搭便车旅行的时代和国度。一位三十年来一直坚持搭便车旅行的维及尼亚记者在他的文章中感叹道:“…这已经是一个不同的国度了。我们早已习惯了那些似乎就潜伏于四周,时刻猎寻找着受害者的无差别杀人犯和变态狂带来的恐惧。我们也总被那些不断在新闻报纸或电影屏幕上看到的恐怖分子,疯狂爆炸犯,虐待狂,以及各种精神变态搞得心惊胆战。我们极其谨慎地对待那些进入我们生活的陌生人,因为美国已经成为了一个恐惧国度。”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路上的车一辆一辆从我身旁飞驰而过,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一个司机侧眼瞧我一下,似乎当我是路旁的电线杆根本不值得他们注意。路边上站了会儿,向外伸直的右手就开始酸痛起来,第一次搭车毕竟还不习惯,可我这时却一动也不能动,因为头次搭车,心里没底,怕手一放下便错失机会。等了约半个小时,愿意载我的司机没等来倒是把警察给等来了。一辆警车闪着警灯停在我前面的公路旁,下来一个金色头发,身材瘦削的白人警察。他一身黑色的制服,腰间的皮带上杂七杂八挂满了手枪,手铐,电筒,警棍,钥匙串,笔记本夹,对讲机,琳琅满目让我看都看不过来。这个警察不紧不慢走过来,然后明知故问的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面色坦然地告诉他我是在独自穿越美国,要从旧金山一路到纽约去,我现在需要搭个便车去卡梅尔。那警察听了我的解释点点头说道:“你知不知道在这里搭车是违法的?”我一脸无辜的说:“我不知道,我也是被别的司机放到这里的。”那个警察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然后说:“这样吧,你不要站在有路面的公路上,站到公路外的泥土地上去。”我一听就知道这个警察是要放我一马。美国许多州都禁止在公路上搭便车,但法律条文中关于这项禁令的陈述都大多不是非常具体,只说不能在公洛上搭便车,但如果不是站在有沥青覆盖的路面,而是站在铺装道路之外的土地上,从纯技术角度来说则是完全合法的,因为我不是站在公路上。不过说是这么说,警察才是法律的执行者,具体执法的尺度是由他们来判断,而不是被法律规制的搭车客,特别是在法律定义模糊的时候,警察有很大的权力来决定该如何执行,怎么做就看他们当时的心情了。我听那警察这么一说,马上移到边上的泥土地上,其实也就半步不到的距离。那警察又点点头,说声:“祝你好运。”就回到警车上,一踩油门从我边上擦身而去。

大概是这个警察的出现给我带来了好运,他刚离开十分钟,一辆暗灰色的福特小轿车就在我身后的公路旁停下,一个红脸膛的大胖白人把头伸出窗口向我喊道:“十英里!我只能载你十英里!”我也大声喊回去:“没问题!谢谢你!”然后把地上的背包一扛,转身就向他的车狂奔而去。

在旅途中第一位停车搭我的过路人是当地的一名渔夫,名字叫鲁奥(Roo),他深夜出海捕鱼,清晨回港,刚好是到旧金山市区的餐厅送完鱼,正回家休息的路上。在车里他听我昨晚是在海边树林里过的夜,便摇摇头说:“天气预报说了,下午开始又要有大风暴雨,你今晚不能再睡外面了。”说完还特意指着遥远西方海平线上已经开始堆积起来的积雨云层来证实他自己的话。我听了心头一凉;前阵子天气还一直挺好的,怎么我一上路就又开始下雨了?这时鲁奥边开车边接着说:“你不用担心,前面海边上有一家客栈,今晚你可以住那里。房价挺挺便宜的,一晚上也就二十美元,我现在送你过去,”听他这么一说,我想想也只能如此了。没开多久,我们就来到一处海岸边的灯塔下,这个灯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入口处的牌子上写着这个灯塔属于加州政府指定历史纪念建筑物。灯塔下面一字排开四五栋军营似的平房。原来是家Hostel。Hostel有别于一般的旅馆饭店,主要是为预算不多的旅行者提供象集体宿舍一样的廉价住宿,Hostel大都设施简单,说白了就只是给投宿者一张床而已,当然价钱也就极便宜。Hostel在欧美非常普遍,很受学生,背包客这样的年轻旅行者们的欢迎。

在客栈门口告别了渔夫鲁奥,我便走进去登记住宿。这家叫“鸽子岬灯塔(Pigeon Point Lighthouse Hostel)”的客栈地点虽然偏僻,但因为是修建在凸出于大海中的礁岩之上,风景壮丽,所以住客还不少,我到柜台登记时里面的工作人员调整了半天才在一间狭小的五人房里给我腾出一张床来,安顿好行李,出去四下里转了转,还没一会儿天空中就已乌云密布狂风大作,连忙回客栈,刚进屋倾盆大雨就下来了。

渔夫鲁奥
渔夫鲁奥

《八》

暴风雨前的鸽子岬灯塔
暴风雨前的鸽子岬灯塔

外头下大雨,我呆在屋里不能出去,就在客栈里四处转转,看看能找点什么事情来打发时间。走进客栈不是很大的接客室兼图书室,屋子的长沙发上躺了个赤膊的白人小伙子正在看书,他一头金色卷发,翘翘的鼻子,一脸雀斑。我向他打了声招呼,他于是放下书很快活的和我聊起天来。这个小伙子叫本杰明,是个来自瑞士的大学一年生,这次他是休学到南北美洲来旅游。他计划在美国呆上一阵子,然后再去南美。他本来只是路过这个地方,可是他因为酷爱冲浪,而这边的海岸线又是如此美丽,就滞留了下来。他听说我要横穿美国,一双蓝色的眼眸顿时闪烁出光芒,“太棒了!有机会我也要这么做一回。”他得知我要去卡梅尔,就说这雨大概会下到明天,刚好后天他计划去南边的圣塔克鲁兹(Santa Cruz)冲浪,可以用他的车捎我一程。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出不了门,本杰明也没地方可去就跑来找我打牌,打了一会儿他发现很难赢我就不玩了,干脆牌一丢和我聊起天来。本杰明的父母都是医生:“他们很有钱,有空都是去各处的风景名胜度假,不过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到处跑,自由自在,这样更有意思。”我知道他下面的行程是南美,就提醒他那边治安都不是太好,一人去要小心。“我才不担心呢,”他毫不在意的笑道,“我什么地方都能交到朋友,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对付不了的。”他说的这点我倒是相信,从本杰明那副略带狡黠而又开朗单纯的笑容里就能感受到他充满魅力的性格。数周前才来到这家客栈他,很快就和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打成一片,客栈的管理员干脆免了他的房钱。尽管这家客栈的设施简陋,比不了那些正式的酒店旅馆,不过本杰明倒是一副了不知彼的样子,客满时他就自己抱床杯子去睡接客室的沙发,人来人往也毫不在意,丝毫看不出像个富家公子的样子。

中午时,大雨忽然停了,乌云散尽,天蓝如洗,大海也风停浪息,转然间四周如天堂般平静祥和,看到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去把床位退了。天气既然如此之好,那我今晚又可以去野外宿营,没必要在客栈花钱。昨天在客栈四周闲逛时就注意到了附近的一处面朝大海,背靠断崖的沙滩,如果天气不错的话,那会是个很好的宿营地。我背着包顺海岸线往北走了大约两公里到那处海滩去安营搭寨。在沙滩上搭好帐篷,可心里还是没有底,考虑了一下就又多费了点力气,用沙子把帐篷四周细细埋好,再到海滩上拾来一些木板重物等密密的压在上面,后来的事实证明了我当时这个灵光一动的决断是多么的正确。

一切准备妥当后,在沙滩上用汽油炉煮了一袋方便面当作晚餐。草草吃完饭,趁着黄昏前的亮光写完当天的日记。天边的夕阳用它金色的光芒,在簇拥于海平线上的云朵间不断勾勒渲染出变幻莫测的绚烂晚霞,独自坐在海滩上,我静静享受着大自然这幅壮丽景象的整个过程,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从天空中悄然隐去,换上满天繁星。

回到帐篷睡到半夜,却被劈劈啪啪打在帐篷上的雨点惊醒。半夜睡在沙滩上,头顶连棵稍微能够挡点风雨的树枝都没有,这时的我已是进退不得,心中只有暗求这雨就此为止,不要再下了。可是事与愿违,先是小雨,然后越下越大,最后成了滂沱大雨,雪上加霜的是,狂风也伴随着暴雨而来。空旷沙滩上,我可怜的小帐篷在暴风骤雨中被吹得摇摆不定,时刻都象会散架似的。我在帐篷中焦虑了许久。万幸的是帐篷的质量还不错,在强风中好像还能支持住,我头天下午搭帐篷时四周都用沙子和木板压得严严实实,所以也没有漏什么雨水进来。等了会儿稍微安心了点,这才又似睡非睡地躺了会儿。到了早上五点钟,天色微明,我就再怎么也睡不着了,想着赶快起来收拾东西回客栈去。可是外风雨依旧,让我根本就没法出帐篷。我只好无奈的躺在帐篷里等待着雨住。这一等就从清晨五点一直等到上午十点去了。十点钟终于雨停时,我连忙转出帐篷,怕雨又要开始下,风风火火地用最短的时间收拾好东西,当我背着我那个塞满帐篷睡袋衣服食物等等各种杂物的沉重大包爬上断崖,来到公路旁时,本杰明也正好开着他租来的车停在我跟前。他看着一脸倦容的我说道:“我是来看你怎么样了,昨晚那么大的风雨,我还挺担心你的。”“我还好,”我疲倦地答道:“至少还活着。”

过了中午,本杰明和我们在客栈认识的另一位朋友杰瑞搭上我到圣塔克鲁兹市,他们把我放到城市南边的一条繁忙干道上就告别而去。我举牌子在路旁等了约三十分钟,一位下班回家的小学老师搭上我开了二十多公里到郊外乡村的一处岔道,我的方向是往南,而他却要往东,我在岔道口下车,站在路旁冲着南行的车流又举起牌子,竖起了拇指。

没多久一辆绿色的休闲汽车停了下来,是个年轻美丽的混血女士。这倒让我吃了一惊,因为几乎每一个经验丰富的搭车客介绍搭车经验时都说不要指望女人,特别年轻女人会让陌生人搭车。为我停车的这位女士叫蒂昂妮(Dionne),是从硅谷开去南边的蒙特立市看望她的父母。在车上我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为什么会愿意停下来载我。我向她坦白我可从没有指望过象她这样的年轻女士会让我搭车。蒂昂妮听了微微一笑告诉我说,就在她遇到我之前,高速公路上刚刚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辆小轿车被辆大卡车撞成一堆废铁。“看到那幅惨景,我心里真是后怕。” 蒂昂妮边开车边说:“我今天要是早出门五分钟,或许现在在那堆废铁中的就是我了。一想到这我心中就对生命充满了感激。看到你在路边要搭车,就对自己说干嘛不呢?于是了停下来。”她接着补充道:“再说见你衣服整洁,长相和善,看上去像个好人。”

在路上我告诉了她我的旅程计划和到目前为止的经历,她津津有味地倾听着,并详细告诉我一些她所知道的海岸线边宿营地的情况。等到蒙特立市,蒂昂妮突然说到:“反正这里离卡梅尔也不远了,我直接开车送你过去好了。” 蒂昂妮一直将我送到卡梅尔以南的一处路旁的公共海滩,我下车时她抄给了我她的手机号码,“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随时可以打给我。”她微笑着对我说到,接着又从后座的一个竹筐中检出两个金色的大橘子塞给我,这都是她从自家花园里的橘子树上采摘,本来是要带给她父母。分手时,她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她用柔和甜蜜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一路平安,我的朋友。”

我目送着戴安妮的车子知道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我背起包,看看四周,约摸是下午四五点钟,天空无云,脚下踩着大片雪白的沙滩,白沙的尽头是碧蓝海洋的开始,宽广无涯的海面在这个仲春晴朗下午温暖煦风中微澜徐涌。太阳西斜的阳光在万顷波涛中播下无数跳跃不止的金色光点,所有这一切都是如此美丽动人。

暴风雨后的鸽子岬灯塔
暴风雨后的鸽子岬灯塔

太平洋上的日落
太平洋上的日落

宿营海滩上
宿营海滩上

本杰明和杰瑞
本杰明和杰瑞

《九》

卡梅尔是我计划开始徒步向南行进的起点,只是当蒂昂妮把我在这里放下时,已近黄昏,所以我决定晚上就在此地宿营,等到明早在走。可是公路一边海滩上插着禁止宿营的牌子,而另一边的树林里更是因为连日暴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湿漉漉的到处都是积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宿营地,我决定先往前顺着海岸公路往前走一段再说。走了大约两,三公里的样子,我来到一个海边高岗上。公路两旁都是密林,看路边上的指示牌,原来这是个叫“卡梅尔岗(Carmel Hill)”的地方。天色将晚,我决定先到路旁的人家打听下,看能不能让我在他们院子里搭帐篷过个夜。如果能成,那至少比在满地积水的树林里搭帐宿营强,而且不用担心警察来找麻烦。

我顺着公路来到右手第一户人家,这家院子的入口就是一排大树间的一个缺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门,入口的两棵大树树干上挂着几只用木板做的白色和平鸽,还有一块长方形的木牌,上面刻着用白油漆描过的“乔伊岬(Point Joe)”,看来这就是这块院落的名字了。入口既没有门,也没有门铃,我探头看不到任何人影,于是就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我站在院子中四处张望,院子很深,到处都是高耸的柏树,遍地繁茂的鲜花和青草,其间疏散的点布着几栋房子,透过层层树木和灌木丛,可以隐约看到不远处高岗脚下的太平洋。这个院落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处带着花园的住宅,倒不如说是有几处住宅的花园。靠近入口处是一栋西班牙风格的白色两层洋楼,楼前停着三辆汽车,我看了半天找不到人,于是就大声问道:“对不起,有人在吗?。”话音刚落,一个推着辆园丁用独轮车的魁梧的身影从小楼旁边的花坛后出现了,是个满头花白头发,样子和蔼朴实的白人长者,他戴副宽边眼镜,嘴唇上留着浓密的一字胡,一身浅蓝色的牛仔衬衣和牛仔裤。长者问我有什么事,我连忙说明缘由问他能否允许我今晚在他院子里过个夜,他听完以后让我稍等下,他走到边上树林的另一座平房里,等了会出来对我说:“我和我太太哈妮商量过了,你不用在院子里过夜,我们有间客屋,你就住那好了。”说完就领着我向院子中树林的深处走去。这个长者就是乔伊。

乔伊在前头带着我一边走一边说:“这些天大雨不断,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枯枝落叶,给我带来了很多工作要做。”院子的尽头是这个面海朝西高岗的边缘,下面是个不深的峡谷高岗之缘,峡谷之颠,葱郁的灌木林间有座外表普通的孤立小木屋,乔伊把小木屋的门拉开对我说:“你就住这吧。”乔伊领我看完房子就又回去接着收拾院子。当我向他表示谢意时,乔伊说:“你不需要谢我,我像你一样年纪的时候也在许多国家旅行过,曾经得到很人的帮助,我现在只是把他们给我的那些帮助再转送给你而已。”

等乔伊离去,我独自把木屋四下仔细看了个遍,才发现这可不是一栋普通的木屋。木屋的外表虽然简单无华,但里面却完全是另一片天地。整个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地板墙壁都用得是上好木材,涂着透明光滑的清漆。屋子中间是一张宽大的木质双人床,一纹不乱地铺着暗红的床单被套,床头柜子的花瓶里插着一束与床单颜色相同的玫瑰。木屋虽小,炉灶厕所浴室一应俱全,四周墙壁书架上雅致得体地布满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品;从欧美的风景油画照片,到非洲的面具雕刻,再到亚洲的斗笠竹编。从房间内的这些摆设可以看得出主人游历广泛,品味不俗。木屋西边是一整面大玻璃窗,没有窗帘也不需要窗帘,因为前边面对的只有翠谷蓝天,和整整一面的大海。从窗口望下去,外面是个布满绿草青藤的峡谷,峡谷的斜坡上布满了一簇簇洁白的马蹄莲,一条山涧在覆满花草树木的峡谷间径自流到高岗脚下。翠绿的斜坡从窗下一直延伸到高岗脚底一处隐秘的小海湾,可以看到白浪一波一波涌上新月般的一弯沙滩。站在窗前,这样一个温馨可爱的小木屋和眼前秀丽壮阔的美景让我屏住了呼吸,这一切并不是我所曾想象得到过的。

乔伊岬(Point Joe)的入口
乔伊岬(Point Joe)的入口

我住的小木屋
我住的小木屋

从小木屋窗口望去的风景
从小木屋窗口望去的风景

小木屋内部
小木屋内部

乔伊岬的峡谷和海滩
乔伊岬的峡谷和海滩

《十》

天刚黑,乔伊来找我,他站在门外对我说院子里的活还没干完,他今晚没时间来招待我。我连忙道谢,说不用麻烦了,我明天一早就走。他一听就大着嗓门说: “留下!留下!多待两天,我可以带你到附近好好走走。”说完又递给我两个鸡蛋,说是他夫妻俩自己养的鸡生的蛋,让我自己做来吃。

我在“乔伊岬”一共待了三天。每天乔伊都开着车带我在卡梅尔一带游逛。卡梅尔是个在美国享誉盛名的观光地和富人居住区,号称美国西岸最优美的一段海岸线 “十七英里(17 Mile)”就在卡梅尔。沿着“十七英里”的海岸线,在海边礁石和柏树林间星罗棋布密集分布着众多世界级的私人高尔夫球场。卡梅尔镇上典型欧式风格的主街 “海洋街(Ocean Avenue)”上更是布满了一间间精致昂贵的名牌服装首饰店和画廊,那些画廊里不乏各个大师的名作。街道上什么时候都熙熙攘攘簇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卡梅尔一带的房子都是从百万美元起价,上千万美元的豪宅也是毫不稀奇,许多富人都以能在卡梅尔拥有自己的一套豪宅为傲。

乔伊说话缓慢简洁,当他带着我到卡梅尔镇和他们家在镇外海边拥有的山林参观时,告诉了我许多有关卡梅尔,还有他自己和他的妻子哈伲的故事。乔伊和哈伲都是卡梅尔生,卡梅尔长,哈妮她们家族到她已是第五代了,哈妮的父亲是位医生,早已过世,她母亲辛欣亚还健在,刚过完九十岁生日,现在就和乔伊夫妇住在一起。

“卡梅尔早年是个没有名气,非常平静的小镇,我小时候镇上没什么观光客,居民也大都是本地的渔民。七十年代开始,这里一下子成了观光名胜地,从各处涌来了大堆旅游者和新住户。” “结果房价地税飞涨,很多以前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的人家都搬走了,现在卡梅尔这些房子的主人绝大多数是后来才来的,” 乔伊边开车边指着浓荫道两旁密集的庭院说道,“很多人甚至根本就不住在这里,他们在这买房只不过为了能够向别人说‘我在卡梅尔有处房产。’”“晚上你出来看的话,这里有一半的房子漆黑一片没有住人。”乔伊摇摇头说:“我们正在失去邻里这个概念。”

乔伊带我到卡梅尔镇中心去看了他出生长大的,但早已不属于他们家的房子。然后谈到了他的家族。“我祖父的祖父是个葡萄牙水手,当年他是随船到旧金山时跳船游到岸上的,他当时那么做是违法的,不过这个国家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违法的。”乔伊开着车在卡梅尔镇寂静狭窄的居民区街道上穿行时淡淡地说道。
“我祖父的祖父后来在加州海边靠打鱼为生,我们家族世世代代也一直都在这里的当渔民。”
“我高中毕业进了大学,可我发现在大学里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于是就退学加入陆军去了欧洲。军队里待了几年,退伍后我开始到世界各处独自旅行,靠搭便车游遍了整个美洲大陆,还有欧洲和许多其它国家,就象你现在这样。”
“在世界各处旅行时我都是靠打工为生,做过工人,酒吧调酒师,英语学校老师等各种各样的工作。”
“在委内瑞拉旅行时我遇到一个德国女孩子,我跟她去了德国,在她家乡小镇加油站上找了个活做,那是我在国外打工生涯中唯一合法的一次,其它打得全是黑工。”乔点着烟慢慢吸了一口说:“不过我俩最后还是没成。”
“后来我去了伦敦,在一个酒吧做调酒师。”
“一天深夜,一个混蛋在大街上找我麻烦,我一拳把他揍得满脸开花,不过打完才发现警察就站在我后面,于是我被关到监狱里去了。”

“我一直这样四处游荡,一直到去了澳大利亚。我在澳大利亚待了差不多两年。三十七岁那年,一次出外旅行时,两个当地青年偷了我的汽车。汽车上有我的全部财物以及两千美元现金,护照,还有记载着我这些年在路上认识的所有朋友地址的笔记本。那两个年轻人并没有找到我藏在座椅底下的现金,可是更糟的是他们把我的车开到没油后就放火把车给烧了。我不在乎那些钱和护照,但是失去那本笔记本却让我很痛心,感觉我之前的人生都成了空白。这件事对我也是个转折,让我觉得是该回家的时候了,我于是就回到卡梅尔,接过父亲的渔船,也做了个渔民。”

乔伊带我到他们家的山林里,那是个叫岩溪谷(Rock Creek Canyon),紧靠太平洋海岸线的大山,著名的太平洋海岸公路就从这座山的山脚蜿蜒而过。整座山占地很广,山势即高又陡,一条极窄的土路从山脚曲折盘旋着直到山顶,山脚下是条深谷,密密麻麻长满了各种树木植被,其间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从峡谷尽头,山脉深处蜿蜒而来,直奔数里之外的太平洋而去。乔伊开着辆切诺基吉普车载着我在土路上左右剧烈摇摆着绕着山坡巡行而上。我们翻过山顶来到东面,在道路尽头,密林的空地间有栋不小的木板屋,乔伊告诉我这是哈妮父亲当年搭建的,用来冬天度假。乔伊在四周看了看,确认连日的大雨没有给木板屋带来什么损害后就带我下到山谷去看看夏天的度假营地,顺便确认下营地和峡谷里的山道有没有因连日暴雨而受到暴涨河水的影响。

驶往岩溪谷营地山顶的道路
驶往岩溪谷营地山顶的道路

山谷里的木屋
山谷里的木屋

木屋内部,左上角的墙上是哈妮父亲的照片
木屋内部,左上角的墙上是哈妮父亲的照片

木屋外面的山谷
木屋外面的山谷

木屋外面的厕所,乔伊特地示范个样子给我看,坐在那里面对的是满目青山翠谷
木屋外面的厕所,乔伊特地示范个样子给我看,坐在那里面对的是满目青山翠谷

在山林间沿溪而行
在山林间沿溪而行

在山顶远眺太平洋
在山顶远眺太平洋

乔伊
乔伊

《十一》

我们走在密林间的小道上,乔伊接着前面的话题聊着:“我回来后结了婚。可是作为一个渔夫,我早上三点半就要出海捕鱼,回港后还要到各处餐馆商店兜售捕到的鱼,每天等回到家都是晚上八点了。我前妻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最后我们就离了婚。”乔伊弯下腰,用手捧着小道旁边一朵娇嫩的白色小花仔细看了看,然后直起身说:“但是我喜欢做个渔夫,大海这么美,驾船在大海上,可以不用想各种各样烦心的事情。”“后来渔业这行越来越难做,我卖鱼的收入还不够油钱。既然无法再靠捕鱼为生,我只好把船卖掉放弃了渔夫这个行当。”

在一处靠近山崖的转弯处,乔伊弯腰拾起一块从路边山崖上崩落下来,状似花岗岩的石块,放在双手间一拧就立马粉碎成一堆沙砾。他捧着沙砾让我看,“这种石头看着坚硬,其实早就被风雨侵蚀透了,不过却是用来铺院子的好材料,等会儿我要用车上的大桶装几桶回去。”这时我才注意到乔的一双大手布满了累累伤痕,两只大拇指严重变形,左手手掌中间凹下一大快,五个手指也无法伸直。他看到我注意他的双手,便竖起左手大拇指说,“这是我以前做木工,钉钉子时自己用榔头砸得,”再竖起右手大拇指说,“这是年轻时被朋友不小心用车门夹的。”最后又举起整个左手对我说::“我还在当渔夫时,一次出海捕鱼,我在甲板上左手拿着根雷管在抽烟,烟上的火星溅到雷管上,雷管当场在我手中爆炸,五个手指都全部炸翻过去,仅靠皮连着,后来直升飞机把我送到医院做断指再植,当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看到手指头一个不少都还在时,真是非常高兴”这时我才注意到,乔伊的左手虽然完整却使不上劲,根本就握不住东西。

我们走出密林来到一块能看到大海的空旷地。“我离婚后本来没打算再结婚的。我不在乎孤独,也准备好了这辈子一直独身到死。我对自己的人生非常满足,去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情,交过很多女朋友。我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悔恨的事情了。”乔伊说完这句想了想又说:“也不全是,有次见到年轻时女朋友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时,突然心里感觉挺难受的。”乔说到这看了我一眼“不过你也知道,那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悔恨。”

乔伊慢慢往大海的方向走去“五年前我和朋友去看橄榄球赛,在那里我遇到了哈妮。我们俩是高中同学,高中一毕业就各自分开,四十多年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但那次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哈妮当时也是独身,过了一年,我俩就结婚了。”乔伊转过身来:“人生就是这样子,你永远不知道会有什么发生。”

《十二》

在“乔伊岬”的数日里,每天清晨我早早就醒来,窗外的景色让人不愿虚度待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在晨曦中走出木屋,顺着山坡上树林间的小路走一会儿就会到一条长长深入海中的半岛状礁石,走到礁石的尽头,隔着一段极其狭窄的海面是块巨大的岛礁叫做“鸟岩(Bird Rock)”,鸟岩上什么时候都密密麻麻站满了各种海鸟。加州的海岸没有台风,所以紧贴海边的断崖上覆盖着各种各样娇嫩美丽的绿草繁花,这样的海岸风景是在别处难得一见的。鸟岩的边上有个很小的海湾叫“中国湾(China Cove)”,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我从插在小路边上的一块木牌上看到是因为一百多年前,来自中国的移民依靠这个小海湾搭屋造船,当作他们出海打鱼的港口的缘故。

翻开美国西部史,尤其是加州的开发史可以看到那同时也就是一部中国移民在美国的发展史。早期华人劳工的足迹遍布加州每一个角落,使得加州从南到北,从繁华的海岸都市,到荒凉的内陆山野,到处有不少以“中国”为名的地址地标,象是旧金山北边的中国营地(China Camp),和市区西边,地处豪宅区的中国海滩 ((China Beach)――据旧金山以南不远的旅游胜地蒙特立市也有一处相同名字的美丽海滩,加州和内华达交界处的内华达山脉里的中国峰(China Peak), 莫哈维沙漠里的中国湖(China Lake), 死谷中的中国庄园(China Ranch)等等等等,一百多年前,当加州还只是以闭塞落后闻名的美国新边疆时,华人劳工就已经来到这块干旱荒凉的陌生土地上筑路开矿耕种捕鱼,让铁路跨越平原,沙漠和群山,从东边延伸到加州的海岸,把人员和繁荣从东海岸带到了这里。劈山越野,将引水渠从北边遥远的内陆雪山一直修筑到南加,使得本来只是一片干涸荒原的洛杉矶得以成为风景宜人,绿树草坪遍地的世界都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华人劳工,就不会有加州今天的繁华。

“中国湾”不大,整个海滩也就五十米左右,两边长长深入海中的岛礁象一对臂帮将它搂在怀中,将这个小海湾与外面的广阔海面区别开来,自成一片天地。每天早上当我一个人在三月清晰的晨光中走到这里时,总能见到十多只海豹排成一溜躺在沙滩上享受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白沙无染,碧水如蓝,这里实实在在就是一个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

鸟礁(Bird Rock)
鸟礁(Bird Rock)

幽谷与海滩
幽谷与海滩

海岸断崖上盛开的加州州花-加利福尼亚罂粟(California Poppy)
海岸断崖上盛开的加州州花-加利福尼亚罂粟(California Poppy)

“乔伊岬”附近的海岸线
“乔伊岬”附近的海岸线

中国湾(China Cove)
中国湾(China Cove)

晨光下的中国湾
晨光下的中国湾

中国湾海滩上的海豹们
中国湾海滩上的海豹们

“乔伊岬”脚下的海岸
“乔伊岬”脚下的海岸

海边的黄昏
海边的黄昏

住在“乔伊岬”的小木屋,洗澡和上厕所不再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例行公事,而完全成了一种充满乐趣的享受。小木屋的淋浴室就是屋后空地上用木板围起来的一小块空间,地上似乎随意却又别致的铺着一块边缘不规则的大理石板,周围洒着些五彩斑斓的小鹅卵石和大小不一的各种贝壳。最有趣的是这个淋浴室没有天花板,完全露天。夜里洗澡时,可以一边抹肥皂一边看夜空的繁星。下雨天则更有意思了,没有一般封闭浴室的闷热雾气,呼吸着树林中自然清冽的空气,莲蓬头喷出的带着呼呼热气的水柱夹杂着冰凉的雨珠打在赤裸的皮肤上,全身在阵阵热流中又感觉到点点清凉。头顶无遮无盖,从木板的缝隙间偶尔伸进四周茂密灌木丛的枝叶,树林里鸟鸣不止,不经意间还真能洗出一种天人一体的感觉来。

小木屋的卫生间搭在木屋西北角,西墙也是很大一片窗户,坐在马桶上刚好面对窗户,几簇洁白的马蹄莲就长在窗边,眼前是翠谷柏林,透过树林可以看到山坡下的银沙碧浪,此感难述,此景无价,也就由不得我每次上厕所时不多坐会儿。

小木屋的浴室
小木屋的浴室

卫生间的风景
卫生间的风景

四月一号是星期六,也是我决定离开“乔伊岬”继续旅程的日子。我离去前一天的晚上,乔伊和哈妮开了个小小的PARTY, 请来哈妮妹妹夫妇,哈妮的妈妈辛欣亚,以及一位住在附近的法国好友到家来一起为我送行。哈妮的妈妈辛欣亚今年已经九十岁了,也住在乔伊岬,由乔伊和哈妮照顾。虽然辛欣亚已九十高龄,脑袋却依然清醒,而且还是位很有幽默感的老人家,当我们聊天时无意中说起战后欧洲的一些事情时,辛欣亚故意问到:“你们这是在说哪个“战后”啊?你们跟我说话可得注意,我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顿时引来大家的大笑。

吃完饭,哈妮给我们大家放了去年十月辛欣亚九十岁生日时的录像,整个生日派对从早上一直持续到深夜,并且不止一个会场,从辛欣亚在卡梅尔诞生的房子开始,依照她在卡梅尔成长生活的轨迹,特意布置了不同的会场,辛欣亚就在不同的会场间移动,接受人们的祝福。哈妮告诉我,那天参加辛欣亚生日派对的亲朋好友前后超过了八百人!辛欣亚的生日派对在乔伊岬到达了高潮,我在录像上看到,当最后生日蛋糕端出来时,九十只蜡烛不是插在蛋糕上(当然也插不下)而是在一个巨大的木制转轮插了整整一圈,转盘吊在乔伊他们屋子两层楼高厅房的天花板上,当大家唱完“生日快乐”,该辛欣亚吹蜡烛时,有人转动木轮,而另外一个人塞给辛欣亚一个电风扇,就这样一下子把九十支蜡烛给吹灭了。

在晚餐桌上哈妮挽留我说:“天气预报说后天又要开始下雨了,你干嘛不多呆阵子,找些书坐在屋子里慢慢看,等天气好些再走。”我说:“我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必须得走了。其实我也想在这里多呆些日子,我很幸运能够认识你们,得到你们的帮助,听到你们的故事。我会记住你们的,结束完旅程我一定再回来看你们。”乔伊对我说:“在路上要时刻警惕,不要总依赖运气,好好旅行,要平安无事,哪天你要回来,通知我们,我开车去机场接你。”哈妮说:“到了纽约打电话来,我把我在纽约一些朋友的电话号码告诉你,都是非常好的人,有事情可以找他们帮助。”乔伊又说:“如果你有朋友到加州来,让你的朋友来这里,我们会好好接待你的朋友。”

那天我们大家一起一直呆到很晚,当最后互道晚安时,我走到门口,回过身对他们说:“I really love you all。”哈妮说:“We love you too。”

《十二》

四月一号星期六,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早上十点左右,哈妮开车将送我到卡梅尔镇外,太平洋公路上一个车流繁忙的路口。我已经被今年加州海边看上去大概永远都下不完的雨给倒尽了胃口,临时决定取消原来顺着海岸线步行到南加的计划,打算尽快搭车离开海边,转向东,到雨水少些,也干燥的多的内陆去。

挥手告别哈妮,路边站了约三十分钟,一辆银灰色的丰田面包车斜停在我面前的公路上。我上前透过面包车助手席的窗口看进去,司机是个拉丁裔的中年妇女,她听我讲了我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就说:“我也去那个方向,可以搭你大约两个小时的路程。”

我把背包放到后座,上了车坐在助手席上,那位拉丁裔妇女一踩油门,我们就贴着海岸线,沿着太平洋公路向南飞驰而去。

这是加州海岸线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今天是个近来难得的晴天,阳光灿烂。公路左边高耸的山脉朝大海的一面完全被春天嫩绿的青草所覆盖,象一面绵延不绝的绿毯从顶峰一直延伸到公路右边,陆地的尽头,大海开始的地方。

这个拉丁裔妇女叫赫尔嘉(Holga),她说话挺干脆直接。郝尔嘉在一家福利机构做医疗看护,主要照顾行动不便,需要帮助的老人。她今天是去海岸线南边一处海滩收集雨花石,用这些收集的雨花石做各种首饰是她的爱好。本来她丈夫也会一起去,不过临时决定要去单位加班,所以她就自己一个人去。“我看到你在路边搭车的时候就想,这下好了,路上可以有人说话了。”赫尔嘉对我说。

我大致向赫尔嘉介绍了我的计划和行程,当她听说我是在进行穿越美国的旅行时,就说:“要是哪天你去南美洲旅行的话,可以去洪都拉斯,我从那里来,我父母姐妹现在都还在洪都拉斯,你如果去可以住在我们家。”

在路上我们聊起了各自的经历。郝尔嘉二十二年前只身从洪都拉斯来到美国。

“我先到墨西哥,然后从边境偷渡过来的,”她边开车边平静地述说起那些往事,“那是夜里,我们一队人潜伏在边境线上,旁边就是移民局的检查站。过铁丝网时,蚊子-—我们把警察的巡逻直升飞机叫做“蚊子”—飞到我们头上用探照灯照来照去。我们一起的人冲我直说‘郝尔嘉,赫尔嘉,我们要被抓住了。’我回他们,‘他们抓不到我们,我们才不会让他们抓到我们!’”

“进了美国,我在加州一带到处打工。刚开始的时候很苦,我没有身份,只能打黑工,每天工作12个小时却只能拿到一点点钱。” “后来我嫁给了我前面的丈夫,可他抽烟抽得太凶,最后得癌症死了。不过还是得谢谢他,他给我留下了我现在住的房子,也让我在美国有了合法身份。”

郝尔嘉偶尔会在路边的展望台停下,让我有机会拍几张照片。这些展望台都屹立在突出于海边陡峭的山岩上。站在展望台上,感觉就像悬浮于半空,被明亮空灵的一片蔚蓝包裹。低头望去,从太平洋深处涌来的一条条长长涌浪不断与远处脚下黑色嶙峋的礁石猛烈撞击,在震耳的轰鸣声中掀起巨大短暂的白色浪花。拍完照回到车上,我们继续上路。 “十年前我遇到了现在的丈夫,” 赫尔嘉接着她的故事,“我今年五十六岁,你知道我丈夫多大吗?”我看着他摇摇头,“他大概要比你大一些,今年三十四了。”

“我们是在教会认识的,”郝尔嘉讲起了她和她丈夫的故事。“那时他正在找房子,刚好前边丈夫去世后我一直一个人住,家里有好几间空房,我就租给他了一间。”“我丈夫父母也是拉丁美洲移民,不过我丈夫是在这边出生长大的,所以他和我不一样,都是美国人那一套。” “他有事没事就来找我,后来我看出来了就直接对他说,‘你想和我约会吗?那好,但你可得想好了不要后悔。’”我们就是这样到一起的。”

“我丈夫那时候其实已经结了婚,不过后来他和他前妻离了婚。”郝尔嘉的语调依旧平淡,“我们中间曾经分手过一次,没多久我丈夫还是又回来找我,我们最后就结婚了。”过了会儿,她用稍微有些不满的口气说道:“现在的男人不再象以前的男人那样坚强自立,他们习惯依赖,总需要被人照顾和导引。”

公路沿着山脉和海岸线蜿蜒曲折着驶过白色的沙滩,翻过岸边的峭壁,穿过片片树林,不断向前延伸。在行到一处跨越海湾的临海拱桥时郝尔嘉把车停住说:“我就到这里了。”下车前我拿出日记本请她给我签名,一路上我都请在路上遇到和帮助过我的人在我的日记本上签名。她在我的日记本上签完名,写上她自己的住址电话,又把她们家在洪都拉斯的地址写上,告诉我说::“以后你去洪都拉斯的话,去找我父母和姐姐,他们会帮助你的。”

《十三》

告别郝尔嘉,很快我就又搭到了车。司机是个刚从捷克到卡梅尔一家贸易公司来出差的小伙子,今天是星期六公司不上班,他就租了辆车独自沿着海岸线兜风。我的目的地是前面大约六十公里外一个叫康布里亚(Cambria)的海滨小镇,打算从那里转到46号公路上,离开海岸线,开始向东边内陆进发。这个捷克小伙子听了就说他反正也是出来兜风可以直接送我过去。

快到康布里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五点了。我寻思着时间已不早了,今晚就在此地宿营,等明天再走。到了太平洋公路与46号公路的交汇口,挥别了那个捷克小伙子,我刚把背包背上肩还没等站定,一辆丰田越野车就在我身前嘎然而止。驾驶座上是个皮肤黝黑,一头寸发,戴幅黑框眼镜,文雅干练的拉美裔年轻人。他微笑着对我说;“上车吧。”我心里是即喜出望外又充满感激,因为我根本就还没有做出要求搭便车的手势。这个小伙子住在康布里亚,在镇上一家墨西哥餐馆当侍者,他这是到东边约三十多公里外的一个城市去与朋友踢足球。没多久我们就到了这个叫帕斯澳 罗伯勒斯(Paso Robles)的城市,他把我放下在城南郊的高速公路旁就离去了。可是当他离去,我拿出地图来研究时才发现一个问题;我要去的是东边,而这条高速公路是南北向,要去东边的话,得先穿越这个城市到它的东北郊,上那里一条东向的公路才行。我现在需要进城,可看了看四周,小城在望,眼前却除了这条高速公路就没有任何北向道路可以进城,美国绝大多数州都严禁行人在高速公路上行走,再说在昏暗的暮色中这样做也确实危险。

我在高速公路边四下找了半天,偶然发现一条铁路伴随着一条小河往北而行,我就沿着铁路北行。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了城市的边缘。已是黄昏,我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在一处靠铁路边小山坡顶的树林空地间,靠着堵孤零零的围墙宿营。像我这样的背包客在旅行的时候,一条必须遵守的原则就是:宿营地必须隐秘,不能被其他人看到。原因很简单,这样才可以避免警察来找麻烦或不法之徒的骚扰和袭击。总而言之一句话:宿营地越隐秘我就越安全。正因此,我在旅途上都是尽量绕过人烟密集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决定先不进城的理由。

第二天早早起来,烧水煮面吃完早饭就又上了路。走进城里却迷了路,我带的是加州地图,在上面这个城市只是由一个来小圆圈来表示,现在根本就帮不上忙。当我背着背包,手里拿着地图,在街上问路时,一个恰好从旁边走过,头裹一条黑色海盗头巾,满脸络腮胡,戴副墨镜的瘦高白人男子给我指了路,我向他道完谢,就按照他教给的路线走去。还没走多久,一辆很破旧的皮卡从后面超过我,在我前边的公路旁急停住,我一看,司机就是刚才那个我问路的白人男子。这个白人男子向我招手,让我上车,我把背包放进皮卡后面的车斗,自己钻进驾驶室坐在了助手席上。这个男子叫托尼,他说反正也没事,可以送我到我要去的那条公路上。路上托尼告诉我他高中生的时候和他弟弟两个人也靠搭便车去过不少地方。到了城郊,来到东去的公路上,托尼把我放在了一个路边有个加油站的十字路口。“这种地点比较容易搭到车,”托尼笑着冲我说到,“没办法伙计,本来想再多送你一段的,可是我车快没油了,现在这油价又实在贵的没谱。”

《十四》

目送着托尼离去后,我走进加油站附带便利店,进了里面的厕所,放下背包拿出毛巾刮胡刀,也不管进出过路客们诧异的眼神,抓紧时间在厕所的洗手池前洗漱起来。人在旅途,又多是野外露宿,不要说洗澡,每天就算想找个有干净水源的地方洗把脸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希望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保持干净整洁,这是我一直以来的习惯,并不打算因为现在是在路上旅行就有所改变。而且,我也必须让自己保持干净整洁,一个人在路上,肮脏邋遢的外表只会令人敬而远之,甚至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在旅途中,我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清洁自己的机会。

洗漱完毕,我走到便利店结账柜台边向店员讨了个空的硬纸箱,用小刀把它拆开,裁出一块长方形的硬纸板,拿出背包里的黑色蜡笔在上面用粗粗的笔道写上“MOJAVE(莫哈维)”的字样,然后就拿着硬纸板走到路口,站在公路边,举着牌子面向东行车道做出了要搭便车的手势。

莫哈维是南加州内陆的一个小镇子,它位处著名的内华达山脉南麓,美国最大的莫哈维沙漠的西北角,这个小镇的名字就是由莫哈维沙漠而来。我下面的计划是先搭便车到莫哈维镇,然后沿着内华达山脉之麓穿越莫哈维沙漠北端到内华达山脉东边的“一棵松”镇(Lone Pine),从那里进入内华达山脉,去攀登内华达山脉的主峰,也是美国本土最高峰的“惠特尼峰(Mt. Whitney)”。

但从我现在所在的北加滨海地区去深处内陆的莫哈维大约有三百公里,路程很长不说,更麻烦的是没有主要道路从这里直接连到莫哈维,中间要曲曲折折转好几条不同的国道和州道,这就意味着我很有可能要断断续续转搭很多次车才能到莫哈维,我乐观估计大概至少要化上两到三天。

路边等上了约二十分钟,我正全神贯注盯着迎面而来的车流时,前面一辆停下来正准备左拐进加油站的大卡车的司机从驾驶室窗口探出身子向我大喊到:“在你后面!在你后面!”我闻声莫明其妙的回头一瞥,这才看到一辆有些年头的硕大卡迪拉克轿车停在了我身后公路的路边,它在硬土地上扬起的灰尘还没散尽,看来也是刚停下没多久。我兴高采烈的从地上拎起背包往肩上一抗就跑上去。卡迪拉克的司机已经打开车门走了下来,长着付黄种人的面孔,是个身材矮胖,皮肤黝黑,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头上随便扣着顶邋里邋遢的棒球帽。我上去和他打招呼问好,他也不正面看我一眼,只是点头嘟噜了几句,直接走到到车后,打开汽车后备箱,将里面乱糟糟四散堆放着的东西整理了下,帮我把我的大背包塞了进去。进了车里。车子里头不少小部件早已松动脱落,或者干脆消失了,暗红色的真皮座椅也早色彩斑驳,布满了显示漫长岁月的丑陋裂纹。座椅和地板上乱七八糟堆满了食物饮料,行李衣服等,这个中年男子为我把助手席收拾出来,然后我们就朝着东边飞驰而去。车子虽然旧,不过到底是卡迪拉克,座椅宽敞柔软,行驶起来也很平稳舒适。想到能怎么快就搭上车,我很开心,兴高采烈的和司机聊起天来。这个司机说: “我看到你牌子上写着莫哈维就觉得奇怪,怎么有人要去那里。”我说:“对呀,我就是要去莫哈维。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刚去北加看我女儿,现在回亚利桑那的家,” 他答道,“我回家路上就会经过莫哈维,大约三个小时我们就能到。”在经过最初一个多月的哽阻和不顺后,当我重新回到路上来时,上帝终于把他的手指放在了我的肩上,让一切都远超出我想象的顺利。

这个司机叫戴维,他得知我在试图穿越美国后,就不解地问我去莫哈维做什么?当我告诉他我是准备要从北端徒步穿越莫哈维沙漠时。戴维更是觉得莫明其妙地说道:“可那地方是荒漠,什么都没有呀?”正当我想着该怎么解释他的疑惑时,他又自己回答了自己的疑问“我明白了,你就是想那么做罢了。”戴维又问我下面的打算。我告诉他,过了沙漠,登完惠特尼峰后,我准备从郎派镇搭车往东到“死谷(Death Valley)”,再步行穿越死谷,到亚利桑那的纳瓦和(Navajo)印第安人保留地去访问那里的“纳瓦和碑谷国家公园(Navajo Monument Valley National Park)”。我问戴维,“你知道那个地方吧?”“嗯,我知道。” 戴维边开车边不动声色的说着:“我就从那里来,我是纳瓦和印第安人。”

戴维是“联合太平洋铁道公司(Union Pacific Railroad)”的铁路工人,工作点都是离家很远的野外,所以他们公司安排他们每月连续工作两个礼拜,再休息两个礼拜。他女儿嫁到北加的蒙特立市,他是借休息来加州看他的女儿,“我现在要赶快回去,因为明天是我老婆生日。”

看着后面延绵的海岸山脉在地平线上越来越远,四周的植被越来越稀疏,景色也越来越荒凉。汽车已经远离了加州的海滨地区,奔驰在纵贯加州南北的西边海岸山脉与东边内华达山脉之间的广大宽阔的中央大峡谷(Great Central Valley)中。中央大峡谷南北纵横六百公里,因为地形的原因,极其干旱少雨,本来是大片荒漠。但自从西部淘金热以来,大批移民涌入加州,修路筑渠,开荒耕种,经过大约一个半世纪的开拓经营,这块荒漠已经成为加州,乃至世界最主要的农业产区之一。沿路上可以看到大片大片整齐划一的果树林,棉花田,玉米地等种植着不同作物的农地。在这些连绵的农地上,巨大的灌溉机械在田地里来回滚动洒水,而旁边那些得不到灌溉的荒地则是寸草不生,一片焦枯,与旁边葱郁的灌溉农田形成鲜明强烈的对比。提到加州,一般人心目中总会联想到好莱坞,硅谷,迪斯尼。但很少人知道,先进的农业科技和巨大的农业投资已经使得当年这个荒凉落后,号称最后的新边疆的加州成为美国最大的农业州,鲜为人知的是,农业本身也超过加州驰名的电影,航太,电脑,生物等热门产业,一直居于加州支柱产业之首。

路上当我们经过加州内陆中部的大城市贝克斯菲尔德(Bakersfield)时,戴维特意到当地的一家大商场去给他太太买了生日礼物。当戴维提着个大纸袋回到车上时,打开纸袋拿出里面的东西让我看,原来都是衣服。他展开一件白色丝织衬衣对我说,“怎么样,好看吧?”然后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条红色镂花女式内裤,用狡颉的眼光看着我说:“怎么样,性感吧?”看到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满不在乎的把衣服都收回纸袋里放好,边发动车边对我说:“女人都是这样,你要总是给她们买礼物才行。”看到我深表赞同的点头称是,戴维边打方向盘把车开上公路边说道:“我有两个老婆。”

“啊?!”我听了一愣,开始还以为我听错了。他看我迷惑的样子,却好像习以为常的说:“她俩是姐妹,明天是小的那个的生日。”我听了更是不解,美国法律禁止一夫多妻,在美国势力不小的摩门教以前倒是实行过一夫多妻制,他们那著名的教主杨伯翰(Brigham Young)就以娶了50个老婆闻名于世,可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在美国政府和世俗社会的压力下摩门教早在1890年就废除了一夫多妻制。虽然倒是在犹他州和亚利桑那边界一些非常偏僻的地方还有极少一些白人信奉一种古怪的宗教,男人可以娶许多妻子,可我看戴维既不是白人,也不象教徒,心里虽然疑惑却又怕不小心冒犯了他,只好憋住好奇,只能听着。戴维似乎并不在意我怎么想,继续说道:“我周围朋友都觉得我不正常,可我才不在乎呢,我们自己高兴就好。”然后他故作神秘的看我一眼:“其实他们不知道有两个老婆的好处,大的那个在餐桌上把你伺候的美美的,小的那个在床上把你伺候的美美的,这样做男人才像个男人。”可是刚才戴维明明告诉过我他只有两儿一女,一想到这种浪费资源,效率低下的行为,我终于忍无可忍地问道:“你既然有两个老婆,那怎么才生了三个孩子?”戴维听到我的问题也是一愣,恰好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他朋友打电话找他,他借机忙着接电话,而我也只好将这话题就此打住。

戴维虽然是个粗人,但一路接触下来还是能感觉到他慷慨豪爽的个性,他知道我要去纳瓦和印第安人保留地后主动介绍当地的风景名胜,还让我到时去住他家。我们一路天南海北聊着,言谈间汽车穿过平原田野,翻过高山牧场,当看到远处山脊上一排排密集的白色发电风车时,我知道莫哈维到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戴维把我放在莫哈维镇外面的高速公路出口,他匆匆忙忙在我日记本上签完名,留下他家的住址电话,当我下了车,掏出相机正准备替他招张相时,一辆警车大概看到戴维违章把车停在高速公路口,闪着警灯过来,用喇叭让戴维赶快开走,戴维只好匆匆离去,我只能在他行将离去时,隔着车玻璃窗照了一张他非常模糊的照片。

我背着包,顺着公路走入莫哈维镇。莫哈维镇极小,所谓的主街实际上也只能算是半条,沿着14号公路的短短一段主街上一面分布着为数不多的几家餐厅,加油站,汽车旅馆,商店。而另一面只有个与公路平行的建在沙漠中的铁路中转站。

莫哈维镇虽小却不平凡。一百多年前,华人劳工把铁路由北加州铺到这里,在此修建了南加州最大的铁路中转站并创立了这个镇子。现在十四号和五十八号高速公路在这交汇,小镇南边紧邻著名的爱德华兹空军基地,小镇外沙漠中的莫哈维空港更是美国政府批准的第一家民用太空港,世界上第一艘民间载人太空飞船“太空船一号(Spaceship One)”和第一架不加油成功环绕地球飞行的私人飞机“航行者(Voyager)号”都是在这里建造起飞的。站在镇里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到莫哈维机场里密布的各类飞机,那景象只有在大都市的国际机场才能见到。所以镇虽小但公路上倒是车流不止。

我以前曾经自己开车经过莫哈维镇,依稀记得镇上有家中国餐厅。上路以来有阵子没吃中国菜了,虽说我并不是个对吃很讲究的人,但一路这么墨西哥薄饼方便面吃过来也由不得我不开始怀念起中国菜来。在小镇里很快我就找到了那家名叫“福星”的中国自助餐厅。走进空荡的大堂,找张靠窗椅子放下包,就去靠墙的自助餐台上满满装了一大盘食物回到座位大快朵颐起来。吃着吃着,突然发现一位坐在我旁边桌上的白人老先生,微笑着用很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我。过了会儿,他付完账起身离去时,慢慢走到我的桌子前停住问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纽约,”我答道,“不过现在我正准备从这里步行到一棵松。”老先生听了,依旧微笑的说:“纽约?那可不太近。我真羡慕你,如果我再年轻一些的话,我也想和你一样去旅行。”我也笑着对老先生说:“没问题,如果你想做的话,一定能做到。”老先生依旧微笑的摇了摇头,“不行啦,我太老了,我都已经94了。”我一听到这马上放下筷子,把手在身上的衣服上擦了擦,握住他的手说:“我真荣幸能够认识你。”老先生和蔼地说道;“我也一样。” 虽然和这位94岁老先生的邂逅非常短暂,但他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和慈祥的笑容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记忆中,即使到现在也无法忘记。

吃完饭我找了家汽车旅馆住下。这家旅馆价钱极其便宜,房间极其陈旧,床对面的桌子上放着一台不能仅仅再用“极其陈旧”来形容的电视,拉杆式天线断成半截,断口处被不知哪位深谙无线电接收原理的房客,或者就是旅馆老板本人插了根铁丝做的衣架。选台是靠转屏幕旁边的一个巨大旋钮,调台时的感觉就和开保险柜似的。我试着转开电源,居然有声音,才等了很短的几分钟,椭圆的电视屏幕上隐隐开始出现图像,最后我终于震惊了–图像居然还是彩色的。

对于旅馆的陈旧我一点都不在乎,之所以临时决定奢侈一下不留宿野外而住旅馆是因为明天开始我就要进入荒野长途跋涉,现在我需要的是养精蓄锐,好好洗一个热水澡,再在一张真正的床上好好睡上一觉。我在浴室冲澡时顺便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搓搓,晾在房间里。洗完澡,换上干净内衣裤,把房间里的暖气开得足足的,舒舒服服的靠在床上喝着啤酒,看着那台彩色电视里图像模糊的节目,将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在心里一遍遍反复整理,不知不觉中就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沉睡了过去。

《十五》

早上九点,一夜好觉醒来,窗外风挺大,天气不阴不阳的。我用汽车旅馆房间内的电咖啡壶烧了锅开水泡了两包方便面权当早餐。

在路上我随身携带的主食只有两种,一个是墨西哥薄面饼,一个就是方便面了。美国有近四千万从中南美洲――主要是墨西哥来的移民及他们后代组成的西班牙语裔族群,占美国总人口数的13%,他们在美国这个种族大杂烩(我依照自己的观察和体会并不倾向于将美国社会按照国内惯有的说法称之为种族大熔炉,理由在后面将慢慢道来)的社会里,人数众多,自成一体,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这其中一个重要体现就是在饮食上,且不说满街满地的墨西哥餐厅,光各处超市里的墨西哥食品专柜就是很大一块,不输其它。

上路前我专门考虑了下路途上食物和水补充的问题,天天下馆子既不可能也不实际,沿线上有不少荒郊野外,食物和水必须自己解决。水没有什么选项,我带了个约能装2公升水的便携旅行水袋和一瓶一公升的瓶装水,这样我就保证了在没有任何补充情况下的两天饮用水。并且我在规划行程时也特意将每天的宿营点安排在有居民点,或者水源的地方,这样就可以随时补充。虽然事先考虑到了路上将不得不经常使用未经处理的野外水源,但我还是没有带专门的滤水器,一是因为贵,另一个就是嫌那玩意儿占地方,我那个60公升JanSport 登山背包已经沉沉的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必用品,一路上我一直都在不断琢磨着的一件事就是怎样再能减轻一克的重量。我带了个很小的Coleman野外旅行用汽油炉,反正到时候实在不行可以将水煮沸,这是最好的消毒方式了。

至于食物,重点就是四项;一轻,二便于保存,三容易补充,再有就是可以有效补充能量。在这四项基本原则之下权衡利弊最后选定的就是墨西哥薄饼和方便面。墨西哥薄饼这里称之为tortillas,是西语裔的主食,相当于一般老美的面包或者我们中国人的米饭。墨西哥薄饼就是烤熟的一块块薄薄圆饼,尺寸有大有小,小如巴掌,大如个特大号海碗,用料主要分玉米和面粉两种。我不喜欢玉米的味道,再说营养热量也不如面粉,所以买的都是八张一袋的大号面粉tortiilas,这种薄饼没有经过发酵,所以看上去不厚,掂在手里却倒是挺有分量,袋子口都有密封条,利于保存。

方便面现在更是许多野外旅行者喜爱的野外食物。美国现在是东风西渐,东方的各种事物,从瑜珈到佛教,从食物到艺术甚是大行其道,亚洲人发明的方便面更是在美国早已深入人心,得到认同,处处可见。我带方便面除了图它轻容易保存外,再就是口味合拍。墨西哥薄饼虽然好带易存,但却寡然无味,它本来也是用来包裹各种肉菜熟食吃的,可是对于人在旅途的我,这些想都不要想,对于我来说,它唯一的功能也就是填饱肚子而已。方便面却不同,里头佐料依旧是中国风味,平时不觉得,但在旷野寒风中风餐露宿,一天劳累下来,咸咸辣辣,热腾腾,鲜乎乎一碗下肚,倒是比什么都能一疗跋涉辛劳和异域孤愁。

我还带了一些巧克力条,其实我不是很爱吃这东西,主要也还是为了作为补充体力和热量的辅助手段。我包里还带了一盒牛油,吃薄饼时切一块裹在饼里,下面条时也刮两勺在锅里,甚至早上起来煮热巧克力喝时也会加点进去。倒不是我爱吃牛油,负重远行,气温也还低,体力热量消耗非常大,我带的都是素食,没有一点肉制品,因为肉制品重,带少了没用,带多了又不好保存,容易变质。这种情况下直接食用动物脂肪就是最有效便捷补充体力和热量的方式,记得以前看过一部关于西伯利亚爱斯基摩人的记录片,整日在野外狩猎放牧的爱斯基摩人就是依靠食用大量驯鹿油脂才得以在零下二,三十度气温下抵御严寒,保持体力。

我一路上基本上都保持着早上中午吃墨西哥薄饼,晚上烧水吃面的规律,连日不改。只是偶尔路过城镇才会找家餐馆好好改善一下。

出门前把装备物品再好好检查了一遍,蹲下身背上立在地上半人高的背包,站起来将背带调整到尽量舒适的位置,走到浴室的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那个背着墨绿色背包,身穿黄色登山服,面色沉静的自己,觉得还算满意,掏出挎在前面小腰包里的数码相机对着镜子拍了张照以作纪念,然后就拿起登山手杖,出到门外,来到路上,向着东边铅云密布的荒凉旷野独自走去。

《十六》

沙漠中

以下是我根据横穿莫哈维沙漠时的日记整理出来的记录。

来到莫哈维镇外,路旁孤零零的树着个指示牌,标识着到下个城镇的里程。加州58号公路越过这个指示牌笔直的指向广袤无遮的莫哈维沙漠深处,一直延伸向天边的地平线。大约四年前我曾开车路过这里,当时还特意将车停在这个指示牌前拍了张照片以做留念。现在故地重游,风景依旧,只是我却将汽车换成了肩上的登山包。我把登山包靠在指示牌的一根柱子上,在上次拍照的地方拍了张同样角度的照片。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约两百公里外,位于荒漠另一边,内华达山脉东麓的朗派镇(Lone Pine),我大致路线是沿着沙漠里的58号公路再接14号公路到朗派,完全靠徒步穿越的话,我估计将要在莫哈维沙漠中 花上五到七天的时间。

四月三日

在沙漠中的第一天并不轻松。早上出发时天空还只是多云,偶尔可以看到些许蓝天,但过了中午,沙漠里风越来越大,耸动低垂的乌云自西方,从太平洋的方向层层涌来,然后开始星星点点飘起了雨滴,越下越大。当初改变当初计划从海岸线转道西进沙漠本来是为了想快点摆脱海边的绵绵阴雨,可是自己这个一厢情愿的想法最终还是可耻的失败了。沉重的背包象座山似的压在背上,刚买没多久的靴子有些咯脚。边走边调整着背包的带子,想尽量把它调整到舒服一些的位置,可总是觉得哪里不如愿。明显感觉出行进速度要比预想的慢。

在寒风中走了一上午,中午休息时坐在沙漠公路边的路基上,胡乱吃了几口面饼,然后摊出地图,发现走了一上午才走出十公里多,这样明显太慢,不过也没办法,毕竟还是第一天,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里徒步旅行,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所以也只能如此了。早上出发没多久就感到双脚开始酸痛,而且越来越变本加厉,中午休息时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才发现脚底已经磨出三个硕大的水泡,左边两个,右边一个。当初买靴子的时候我是按照双脚的正常尺寸挑的,但是现在负重远行,路面又布满了石子砂砾,双足被压迫的变形肿胀,靴子尺寸就相对变小,等于穿了双小鞋走远路,对于这点的严重性我当初估计不够,而这本来是徒步旅行中最忌讳的,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也没处给我换鞋去,只好忍耐了。祸不单行,中午休息完毕准备重新上路时才发现,背包里的水袋没有盖好,不知什么时候里面的水都漏了个精光,我现在只剩下随身带的一瓶水,看来到下一个有水源的地方为止我得小心了。

在凄风苦雨中一步一步沿着公路蹭行到下午四点,乏累酸痛一起压来,精神有些恍惚,额头也感到有些烫,于是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下了路基,走入公路边的荒野中,在一簇半人高的枯黄灌木丛后面,冒着细雨中撑开帐篷,累饿交困却毫无胃口,于是干脆省了晚饭,外套也不脱,疲惫不堪的爬进帐篷,钻进睡袋,在暮色到来之前就沉睡过去了。

四月四日

早上又是在雨滴敲打帐篷的噼啪声中醒来,在帐篷里等到十点,趁雨住的间隙才得以出了帐篷。昨天睡觉前把随身带的锅碗瓢盆全拿出来摊在帐篷边的空地上,指望能接点雨水,一晚上都觉得雨没停过,结果起来一看,邪门的是所有容器里面都只是底部浅浅的存了一层积雨,把所有容器里积雨收集到一起还不够一口。

重新上路。足足睡了一晚,体力恢复的不错,精神也好了许多,双脚虽然还是酸痛依旧,不过连着两天这么一直疼下来,好像倒也不似昨天那样感觉折磨了,这事就跟生活一样,坎坷也好,逆境也罢,当你终于能从容面对时,其实往往倒不是因为你战胜了什么,而仅仅只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而已。

终于开始适应了沙漠里的徒步旅行,感觉比昨天顺畅了许多,速度大增,甚至有闲暇边走边观赏起四周的景色来。沙漠里所谓的景色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一眼看上去和一百眼看上去都没有什么区别。这里的沙漠虽然荒凉却并不象撒哈拉,或者腾格里那样有绵延不尽的令人遐想不已的巨大沙丘,更准确的说这里更象戈壁,四野平坦荒凉,遍地砂砾,野地里四簇着低矮的沙漠灌木从,远方沿着地平线起伏的山脉群更是光秃秃的,连枯黄的灌木丛也没有半点。

荒凉寂寞的沙漠中,时不时可以见到鹤立鸡群般零星点缀在无边荒野中的约束亚树(Joshua Tree)。约束亚树是莫哈维沙漠的特产,都是依照莫哈维沙漠的范围,散布于美国加州,内华达,和亚利桑那的沙漠中。约束亚树可以说是辨别美国西部荒原最明显的标志,因为这里是它唯一的生息地。约束亚树有着粗壮低矮的躯干,树皮干燥丑陋,枝干上密密麻麻覆满了刺猬般的尖长针叶,坚硬如铁,锐利如刀。当地人聊起约束亚树都略带些敬畏,这种长相狰狞的沙漠怪物,一年最多长十厘米,沙漠里随便一颗看似貌不起眼的约束亚树都可能是已经在自然环境恶劣,号称死亡之地的莫哈维沙漠中顽强生存了几十甚至上百年。以生存能力来说,莫哈维沙漠里最厉害的动物该算野驴了,它们被称之可以泰然吃下并消化从厚木板到报废橡胶轮胎等所有它们可以在沙漠里搞得到的东西,即便如此,对于满身钢刺的约束亚树,这些彪悍如斯的野驴们照样是束手无策,敬而远之。

上路没多久,又开始下起雨来,套上雨衣走了一段,身子开始发热流汗,塑料雨衣把热气捂在里头出不来,感觉闷湿闷湿的很不舒服,最后索性脱了雨衣,用它将背上的背包裹好,迎着风雨中无遮无掩的向前走去。沙漠里的雨间歇性的下一阵又停一阵,雨停时风又起,走上一会儿,身上的衣服也就差不多让沙漠里的强风给吹干了,然后又开始下雨,把衣服重新打湿。就这样在交替而至的风雨中湿了干,干了又湿,反复不止。

乌云当头,四野莽莽,但此时只顾赶路,无暇顾念其它,心绪反而平静了许多,征途在前,脚步不停,只有一个明确的念头于心,那就是早日走出沙漠,抵达前方的目的地。

下午两点左右,终于在沙漠公路边找到了一家叫“颚骨(Jawbone)”的加油站,这个加油站孤零零的矗立在沙漠里,虽然没有围墙却用两竖一横三根抛光了的大原木搭了个入口,中间权当横梁的原木上悬挂着个硕大的白色牛头盖骨,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个货真价实的纯种公牛的遗骸,而不是市面上四处可见的拙劣塑料仿照品,不过这个真家伙却不象它的那些仿照品一般刻意故作狰狞,而只是低调地保持着生前的朴实,唯一不同的只是它现在要比它活着的时候要显得更加朴实而已。

我从那个高悬于头顶的牛头正下方兴冲冲地跨进了加油站的院子,当然我要加的不是油,是水。

院子里正面是栋简陋的带门廊的木制平房,是个小卖部。周围散落着两三栋简易活动屋,大概是店主的住家。我走进平房向柜台里的红鼻子白人大妈说明了来意,她很爽快的就允许我使用院子里的压水机。沙漠里的住户基本上都用的是地下水,刚好这时风停雨住,我出到院子里把水罐装满,拿出毛巾牙刷就着水龙头好好洗漱了一番,然后架起汽油炉开始烧水煮面;终于可以吃点热的东西了。

水滚面刚下锅,突然间又是狂风大作,且夹杂着豆大的雨珠劈哩啪啦打下来,我连忙端起汽油炉上的小铝锅冲到小卖部的门廊下躲雨。门廊下放着几张给过路客们休息的木头桌椅,把铝锅放在桌子上巴巴地等方便面泡开,趁着余温尚在三口两口连汤带水下肚,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在门廊下的长椅上,一边喝着在小卖部里买的一罐冰镇啤酒,一边远眺着门廊外面无尽旷野间漂动着的迷蒙雨雾,想起在天涯的另一端,我的家乡,此时的四月江南,也该正是这幕景象吧。

等到这阵雨过去,我又匆忙上路,今晚准备要在一个叫红岩谷(Red Rock Canyon)的地方宿营。一路走到下午五点种,终于按计划抵达了红岩谷。红岩谷是处于荒漠中的一片红土丘陵地带,14号沙漠公里从中劈山而过。沿着公路进入峡谷走了一段,远远地注意到右边一处峭壁附近的空地中有一片约两人多高的茂盛约束亚树丛,约束亚树都是独生,但有时也会从根茎上分生出新的树苗形成连生树丛,不过象这么大的约束亚树丛却及其少见,也不知道它们在此处已经待上几百年了。

走到那片约束亚树丛后面,地势平坦,四周山壁环绕,果然是宿营的好地方。当我正准备搭帐篷时骤雨又起,我忙不迭的跑到约束亚树丛下想躲雨,树下还没站定左边大腿突然一阵刺痛,原来不小心让边上伸出的约束亚树长长的针叶给戳到了,这边刚躲过,一不小心右边的胳膊也给扎了,锋利坚硬的针叶穿透厚厚的登山服和里面的衬衣,一直到肉里,伸手一摸,血都流出来了。这下领教了约束亚树的厉害,只得小心翼翼的尽量缩成一团,半蹲在树丛间。等了半天雨终于停了,这才开始赶快搭帐篷,做晚饭,在下一场雨到来之前把一切收拾妥当,钻入帐篷休息。

莫哈维镇外的路牌
莫哈维镇外的路牌

阴云密布下的莫哈维沙漠
阴云密布下的莫哈维沙漠

扎营约束亚树丛前
扎营约束亚树丛前

红岩谷(RED ROCK CANYON)的早晨
红岩谷(RED ROCK CANYON)的早晨

荒漠风云
荒漠风云

处理脚上水泡时的情景
处理脚上水泡时的情景

“FREEMAN”镇和它唯一的住户
“FREEMAN”镇和它唯一的住户

这是沙漠里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盛开的野花顺着路沿一直伸向远方
这是沙漠里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盛开的野花顺着路沿一直伸向远方

公路旁的花野
公路旁的花野

《十七》

四月五日

一大早就醒了,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就停了,钻出帐篷,晨光渐现,空气清冽,峡谷一片安宁。太阳正在升起,峡谷四周的红岩峭壁在初升旭日的光芒中赤橙金黄,不断变换着华丽的光色,象一幕跃动的大火寂静地燃烧在沙漠早晨澄明的空气中。这副夺目的景象一览无余的尽情展现在我这个唯一的观众面前,令我屏气而视,此情此景也可算是对我一路辛劳的最好报偿了。

上路后一切依旧,雨下下停停,衣服湿了干,干了湿,沙漠公路一成不变的笔直伸向远方的地平线,唯一有所改变的是高高低低多了许多起伏,看公路边上的海拔标志,2000英尺,3000英尺不断变换,看来已经越来越接近内华达山脉了。

双足越来越痛,到中午变得有些不能忍耐,把靴子脱了才发现脚上的水泡已经增加到了四个,块头也非前两天可比。感觉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于是决定土法上马,自己把水泡解决掉。从背包里翻出针线包,将缝衣针穿上线,把随身带的不锈钢旅行小酒壶里的伏特加涂在上面权当消毒,再用医药包里的药棉蘸些伏特加把水泡四周皮肤清洁好,用缝衣针横穿已经胀的雪白的水泡,然后将线从水泡中间拉过,两端各露出一截线头,轻轻拉动两头,水泡里的水就从两边的针眼顺着缝衣线一股股流了出来。等到水泡消解的差不多了,将线抽出,水泡针眼上涂好消毒药膏,再一横一竖贴上两张创可贴就算大功告成。就这样把脚上的四个水泡一一解决后,套上靴子试着走了几步,果然轻松了许多,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对自己的动手能力真是不得不由衷钦佩。

可走了没多久才发现,这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水泡消了,可靴子仍然挤脚,走不了多久消掉得水泡又会东山再起,痛楚依旧,我消得了水泡却改不了靴子,所以只好每走上一两个小时就得坐下来脱了靴子袜子接着给脚上的水泡们放水,真是不胜烦扰。

中午的时候看到公路边的电子显示牌上打出“HIGH WINDS AHEAD(前方有强风)”的警示。这一带接近内华达山脉南端,是个风口,时速达七,八十公里的强风是家常便饭。日渐西斜,考虑到在大风天里野外宿营是件很头痛的事,我决定如果可能还是尽量看看找个有人烟的地方过夜。我查了下随身携带的加州地图,看到在前方14号公路和178号公路的交汇处上有一个小黑点,旁边注释着地名“Freeman”,看来那里应该有个小镇,最少也是个居民点,就这么今天就在Freeman宿营了!

下午五点,快到Freeman时,风速越来越强,卷起漫天飞沙走石横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生疼,在狂风中我被吹得摇摇晃晃,双手紧紧握住登山手杖抵住地面尽力保持着平衡,低着身子,一步一踉跄的艰难地挪行着。现在依然记忆深刻的是狂风掠过旷野时发出厉鬼般的刺耳尖啸声,令人毛骨悚然。

在狂风中挣扎着终于抵达了14号公路与178号公路的交汇处,可是令我困惑的是四周除了一片荒漠,其它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人烟,没有房屋,甚至连棵约束亚树都找不到。这怎么可能?!地图上明明标着就在这个地方,我现在站着的脚下应该有居民点的,我心有不甘的四下寻找了一下,才在路边的砂砾和灌木丛间依稀发现几处已经难以辨认的房基遗迹,附近还孤零零的立着个白色十字架,走近是个坟墓,看来这里曾经是处居民点,但早就不知多少年前被遗弃了,只留下旷野中的这座孤坟在此独自守候。我心里这时有些意外,也有些恼怒,坟墓的主人果然是一了百了当个自由的“Freeman”去了,可我却被那该死的地图给晾在了这个只有野鬼孤魂出没的荒郊野外。

时近六点,天色已晚,但我实在无法在这狂风肆虐的地方宿营。在这样的大风口,风刮来时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安营扎寨,不用试我也知道,就凭我那便携式旅行帐篷,撑开来想不被这时速七,八十公里的狂风给吹个四分五裂是不可能的。原来还想着只要有人烟,找户人家借个宿本应不难,再不济寻个车库,或者废屋也可以在这种大风天里勉强对付一晚上了。可现在这野地里连堵墙都没有。万般无奈,只有在狂风中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

一直走到晚上六点半,天整个黑了下来了,心里开始犯虚,觉得再这么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停下来看能不能搭个便车到有人烟的地方去。路边等了一会儿,终于有辆过路车停下。司机是个从纽约来的农学院研究生,他是到这一带来研究苹果树,顺便去这附近的死谷旅行,他用车上的导航仪替我查了下,离这最近的是个叫“印尤科恩(Inyokern)”的小镇,镇上有家汽车旅馆,不过这个小镇不在14号公路边上,需要往南开个十多公里,他说他可以绕路送我过去,车外低垂的夜幕和呼啸的狂风让我也无从选择只能如此了。

离开14号公路,在黑暗中开了一段来到印尤科恩,这是个荒凉到昏暗的街道上连只游手好闲的野狗都找不到的破败小镇。不费力就找到了那家汽车旅馆,谢别送我来的那位纽约客,走进了汽车旅馆门口狭小的办公室。

旅馆办公室的柜台里面,一个背脊稍有佝偻的白人老头正拿着电话筒大吼大叫着,听情形好像是这家旅馆刷信用卡的机器出了些故障,那白人老头正在电话里头和信用卡公司的客服人员进行交涉。柜台外面已经站了一位正等待登记住房的客人,手里拿着张信用卡不断点打着柜台,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旅馆的男主人,那个白人老头也不正眼瞧下进来的客人,自顾自的大着嗓门向电话另一头,信用卡公司那可怜的接线员嚷道:“什么?!你让我耐心等待?我已经八十二了,没法子他妈的再耐心等待了!”我在柜台外边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待他终于有工夫搭理我了,就直接说:“我要一个房间,不用麻烦信用卡公司了,我付现金。”

付完钱取了钥匙来到我的房间,毫无意外,房间又小又旧,床上的被单,要么是没洗干净,要么就是干脆没有洗过,污垢斑斑,泛着可疑的黄色。但是在这种寒冷的大风天里,不用躲在帐篷里忍冻受寒,心惊胆战,而能在暖气开得足足的房子里美美洗个热水澡已经足以让我心满意足,无所抱怨了。

《十八》

四月六日

今天是个近日少有的大晴天,昨天那仿佛就要把世界带往末日的无休无止的狂风忽然间踪迹全无,窗外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出旅馆房间前,趁收拾背包的时候顺便又把随身物品精简了一些,其实也没什么好精简的,本来带了两盒牛油,丢掉一盒半。几本书准备路上没事时用来打发时间的简装本读物,都留下了。还有一件鸭绒背心,背心还挺新,我把它仔细迭好,放进旅馆房间衣柜的抽屉里,上面留了张纸条,写着;如果有谁需要,尽可拿去。

出了旅馆,顺着昨天来的路走回14号公路,然后在“中国湖(China Lake)”转上395号公路向北,在这里算是绕过了内华达山脉南端,进入了它的东麓。

蔓延的群山连绵起伏在395号公路左侧,雄峻宏伟。右边空旷浩大的平坦谷地是著名的“中国湖”,这里本来是个干涸的远古湖床,它的名气得自于这一带有个庞大的军事基地叫“中国湖海军航空武器试验场(China Lake Naval Air Weapons Station)”属于美国军队最重要的武器试验场之一,理论上我只要下了395公路路基再多走几步就算进入了军事禁区。不过说是这么说,放眼望去旷野中既没有铁丝网,栅栏,也看不到警示牌,遍野倒是长满了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一直开到远方的山脚边。在灿烂的阳光下,野花地在和煦的微风中泛起阵阵紫色碎浪,明媚妖娆。想来整个试验场占地浩大,这里离真正的禁区还差得很远吧。

天朗日和,对沙漠旅行也逐渐适应的差不多了,心情轻松,感觉今天是上路以来状态最佳的一日。有时累了就坐在路边休息一下,看看风景,顺便替脚上的水泡放水减压,一路上走走停停倒也惬意。时不时有公路上擦身而过的大小汽车鸣起喇叭,驾驶室的司机向我挥手,或者翘起大拇指,想来在这人迹罕见的荒漠里,我独自徒步旅行的身影一定很让他们意外吧。

下午沿着公路行进时,注意到前方路旁黄色的紧急电话盒上贴着张很小的招贴画,走近前俯身仔细一瞧,原来是副讽刺小布什的政治漫画,上面画着抱着颗炸弹的小布什,边上写着“HUG BOMBS AND DROP BABIES? OR WAS IT HUG BABIES AND DROP BOMBS?” 这是个双关句,前面讽刺小布什的穷兵黩武,后一句把“婴儿”与“炸弹”两词置换,按字面上意思可以直译成“拥抱婴儿,扔掉炸弹。”但“DROP BOBMS”的本意是“轰炸”,所以这句是在挖苦小布什的虚伪,总之可怜的小布什是横竖不讨好。

自从小布什开始伊拉克战争以来,可以说是搞得民怨沸腾,象在旧金山这样的一向具有反战传统的地方,不管是新闻媒体还是巷里坊间,各种挖苦讽刺小布什的笑话漫画大行其道,有的书店里甚至还设有各种讽刺小布什书籍的专柜。不过这也基本上限于大城市,在美国广大的中西部和南方,民风保守,在这些地方的主流依旧是坚定支持美国政府在伊拉克的战争,相信他们的总统小布什是在捍卫和平与上帝。究其是在中国湖这样的穷乡僻壤。条件恶劣,土地贫瘠,工农业落后,不少当地人都是在那些与附近庞大军事基地多多少少有关联的产业部门谋生,所以在政治观念上民风就更趋保守了,所以此时此地,这张荒郊野外的反战招贴画着实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沙漠里的招贴画
沙漠里的招贴画

《十九》

看完那张招贴画,我直起身刚要接着赶路,见一辆车体宽大,但已经有些破旧的克莱斯勒单门轿车嘎然一声停在了我前面的路肩上,我马上意识到大概是这辆车的车主看我要不要搭车。昨天在路上也有一位中年印第安妇女主动停车要搭我一程,不过被我婉拒了。搭车是一件很简单,也很轻松的事情,但现在这些都不是我所考虑的,我的计划就是步行穿越沙漠,不想给自己任何偷懒作弊的感觉。

我走上前准备去谢绝这位司机的好意。车里坐着一个胡子拉茬,脸庞消瘦,面容显得有些憔悴苍白的中年男子,打了声招呼,突然间我改了注意,决定还是上车,反正昨天傍晚拐下14号公路去了印尤科恩,今天花了半天时间才重新绕回来,搭上一程便车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也不错。我放好背包,坐到助手席上对司机说, “你只要载我十英里(十六公里)就好了。”

司机名叫凯文(Kevin),凯文听到我是去朗派就说:“那还远着呢,正好我刚好要路过,可以直接送你过去。”我忙说:“谢了,我只需要到十英里外的那个加油站就好,” 我解释到,“我并不着急赶路,只是想好好体验在沙漠旅行的整个过程。”

“我刚开始看你站在路边时还想,‘这个人说不定是在享受这种方式的旅行,我也许不该去打搅他。”凯文在听我大致介绍完自己的计划和经历后,边开车边说,“但我看到你弯着腰站在那里,心想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停下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助。”

凯文今年四十五岁,职业是电工,住在南加洛杉矶附近的圣伯拉地诺县,昨天到离莫哈维镇不远的兰卡斯特(Lancaster)工作,今天又要要赶到北边五百公里外的内华达首府雷诺(Reno)去。言谈间我注意到他只用左手扶着方向盘,半举在身边的右手,整个手掌又红又肿,五根手指变形的跟胡萝卜一样。我询问是怎么回事,凯文说是他昨天晚上不小心把右手给伤着了。“看样子伤得不清,你得赶快去医院检查才对呀。”凭经验我想大概是骨折。凯文很平静的回道:“我知道,等到了雷诺就去看医生。”“你伤成这样,应该现在就去看医生,最好不要拖延。”“我没有时间了,在雷诺我和已经别人约好,不能迟到。”凯文显着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着,虽然我知道依他现在的伤势必然同时也该伴随着剧痛才对。

凯文知道我要横穿美国,就主动转了话题,聊起关于旅行的事情了。凯文告诉我他有两辆哈雷摩托车,两年前,他骑着他心爱的哈雷也曾经纵横穿越过整个美国大陆。“我是哈雷俱乐部的会员,911三周年时,我和其他朋友们骑着哈雷从加州一路直奔东岸,从世贸中心,到五角大楼,再到宾西法尼亚州,我们凭吊了所有坠机点,后来还去了十一年前被恐怖分子炸毁的奥克拉荷马联邦大楼遗址。”凯文说完让我看他右手臂上的哈雷俱乐部刺青,“这就是全程结束时的纪念。”
“骑着哈雷,我到处游荡,去过不少地方,有过很多有意思的经历。”

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而凯文显然也很愿意向我这个刚刚结识的陌生听众吐诉他的经历和感受。

凯文握着方向盘注视着前方滔滔不绝,回忆着他路途上的见闻,他的朋友,他到现在为止的许多遭遇,还有他以前的女朋友。说到最后,他感叹到:“人生真是美丽,”然后, 微微一顿地说到:“不过,我快要死了。我得了病,医生说已经没有办法治好了。”

作为倾听者的我听到这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忍心也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询问更多,只是保持沉默地倾听。
“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凯文的语气依旧平静,既象是在向我诉说,也象是在自言自语, “很多象我一样的人都让死亡给吓倒了,但我没有,我才不在乎呢,我反而要更加投入的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就象现在,”凯文的语气开始有些激动起来,“我口袋里装着昨天赚到的一千块钱,还有这辆从来不给我找麻烦的车,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爱我想爱的人,我才不会让自己的人生有什么遗憾!”
他的语气又渐渐平缓下来,
“死亡并没有吓倒我,它只是激励我去更加努力的感受生活。”

凯文把我送到了我要去的加油站,临别时我为他拍了张照片,凯文非常开心的伸出右手臂,把上面的哈雷刺青展现在照相机的镜头前。

离别时,我扶着车窗,弯着腰对坐在车里,全身沐浴在下午四点,沙漠灿烂耀眼的阳光中面带微笑的他说到:“凯文,保重。”

凯文
凯文

《二十》

我下车的地方看地图叫“柯索隘口(Coso Junction)”位于内华达山脉和柯索山脉(Coso Mountain)左右相挟的一块谷地间。从这里往前是个非常大的斜坡,谷地两边的内华达山脉和柯索山脉的山脚就在远方的斜坡顶端相连。路边上路牌标明从这到下一处居民点“奥兰恰(Olancha)”还有30公里,这基本上正好是我一天的路程。虽然才下午四点,天色尚早,不过汲取昨天的教训,我还是决定在此宿营,明天再上路。

走进加油站的小卖部,和加油站的负责人聊了会儿,他同意让我在小卖部后面的白杨树林里宿营。说完事走到外面,时间还早又无事可做,于是我买了罐啤酒,走到小卖部外面,把背包放下,坐在挂在门廊下的秋千椅上休息。

这里是方圆几十里唯一的加油站了,时不时有汽车停下加油。我坐在长椅上无所事事得慢慢前后荡着,一边惬意地享受着下午温暖的阳光一边和小卖部里进进出出的过路客们友好地打着招呼。

一辆车体庞大的白色休闲车停在小卖部前,车上下来一个衣饰时髦,身材魁梧得象座山似的黑人小伙和他的两个白人同伴。那个黑人小伙一脸兴奋的样子冲我而来,向我打招呼到:“嘿!伙计,我昨天就在路上看到你了,当时还和我哥们说你可真疯狂啊!没想到今天又碰到你!”这个黑人小伙来自洛杉矶,是到内华达山脉的滑雪胜地“猛犸湖(Mammoth Lake)”去滑雪,他告诉我,他经常开车走这条路,还是头一次看到人象我一样在沙漠里独自旅行,令他印象深刻,刚才一眼就认出坐在加油站小卖部门廊下休息的我,所以特意上来和我打声招呼。

和那黑人小伙子聊了会儿天,一个过路的印第安男人也加入进交谈中,他听说我是徒步旅行时还吃了一惊说,“你怎么选这个时候?现在是一年中野地里风速最强的时候,大风经常把路上的汽车吹翻。”我告诉了他我昨天在“Free Man”一带的遭遇,他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一付很难理解我的样子。在攀谈中得知这个印第安人在附近的一家发电站当技术员,刚下班,来加油站给汽车加完油就得赶回一百多公里外的依沙贝拉湖(Lake Isabella)的家去接准备下课的孩子。我随口说到:“那可够远的,都这么晚了,你干吗不让你太太去接?” 那印第安人喝了口手里的可乐,看着院子里的过往客人回答到:“我没老婆,都离婚了,孩子归我。”一问之下才知道这印第安人离过两次婚,现在独自带着三个小孩。我说那可难为他这个做爸爸的了,那印第安人却并不在意的说,他的孩子们都很乖,对他很好,言谈中很是一副自豪父亲的架势。我问他难道不打算再找个老婆或者女朋友什么的吗?他显得有些无奈地说:“我已经受够了,钱全让前面两个老婆拿去了,有老婆太累。”

近傍晚时,照例风又越刮越大,我早早吃了饭,在加油站后面的白杨树丛中搭好帐篷。一路上就没有河流水源,所以基本上看不到什么树,不过在荒漠里零星的加油站,居民点等凡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因为有井水灌溉,房前屋后有些树,在干枯焦黄的荒漠中显得亮丽醒目。

低矮树丛茂密的枝叶把肆虐呼啸的狂风严严挡在了外头,但地气潮湿,太阳下山后四周气温骤降,帐篷里内暖外寒,没多久离鼻子不到二,三十厘米的内侧顶棚上就凝结了一层水珠,躺在睡袋里连翻身都不敢,怕一不小心把顶棚上凝结的水珠震落下来。

树丛间的帐篷
树丛间的帐篷

《二一》

四月七日

似乎自进入内华达山脉东麓后,我终于摆脱了绵绵阴雨的追击,早上六点,在冉冉升起的旭日中醒来,天空又是万里无云,今天肯定是个好天气。

昨天在凯文的车上经过一处叫“化石崖(Fossil Falls)”的地方,看到遍地漆黑嶙峋的火山熔岩,还有一个不是很高但形状完美的火山,早上起来后把背包寄存在加油站柜台,然后一个人往回走了约十公里到“化石崖”去访问了火山遗址。

回来时,想到今天还要赶路,就站在路边搭车回加油站。等车的当会儿,心里冒出了念头;我上路以来搭了这么多次车,却从来没有搭过宝马奔驰这等的高级车,搭的多是旧车,我心里不禁感叹到;看来这钱确实会让人变得要么胆怯,要么冷漠。当然,富人们的冷漠其实更多的是来自于他们的胆怯。

当我正一个人站路边独自感慨时,一辆飞驰而来的香槟色轿车猛然刹停在我身后公路边。好了,搭到车了。我回头一看这辆车,哈!真是天随人愿,居然就是辆奔驰!

不过这辆车看得出来出厂都有二十多年了,喷漆早已褪去了光泽,车身上也布满着各种丑陋的凹槽和划痕,奔驰虽然是奔驰,只是作为古董车它还太小,作为豪华车它又太老。

司机保罗(Paul)是家住“独立镇(Independence)”的一位摄影师,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车里他听说我要走到朗派去登惠特尼峰就说:“今天冬天雪下得很大,你要现在去登惠特尼峰估计不容易。”

在莫哈维沙漠里时,从南面眺望内华达山脉南端诸峰早已雪尽消融,可是自从转入内华达山脉东麓后,内华达山脉东面连绵的雪峰开始逐渐显露在眼前。我还没有过雪地登山的经验,不过这倒也没太动摇我的信心,不管成不成,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再说天气渐暖,山上的积雪应该已经消融了不少。

保罗把我放在加油站,临走时送了我一张他的作品光碟,让我有机会路过独立镇时去他家做客。我告别保罗,到加油站小卖部拿了背包重新上路。前面是个非常长的上坡,过了这个坡就进入了“欧文斯谷(Owens Valley)”

当我背着硕大的登山包顺着公路爬坡爬到一半时,又是一辆拖着个装满废旧轮胎的小皮卡停了下来,一个胡子拉碴,穿着件沾满机油污垢白色背心的白人中年男子问我要不要搭车,他说这坡又陡又长,至少他可以搭我到坡顶。我婉拒了他的好意,不过心里却充满了温暖,一路上都能遇到象他这样,萍水相逢,但充满善意的陌生人,正是与这些人的遭遇,使我心中的勇气不断增长,走到终点决不放弃的信念愈加坚强。

停下来准备搭我的过路客
停下来准备搭我的过路客

《二二》

走到下午五点时,天开始阴下来,每天惯例的狂风也按时而至。我于是决定找地方宿营。我现在已经走出莫哈维沙漠,进入内华达山区。二百五十万年前开始的第四纪冰川期将本是高原平台的整个内华达山脉耕犁的支离破碎,这一带的野地里大大小小布满了无数颗被冰川从深山里搬运来的碎石,如此之多,以至于连想找一块还算平整,没有石块的沙土地设置帐篷都不容易。象昨天一样,我决定还是找处有人家的地方,至少也得有个树林或灌木丛什么的可以挡挡风,可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合适的地方,天越来越黑,心也越来越急,最后终于无意中远远瞥见公路右边,靠着柯索山脉一侧的野地里隐隐约约有两辆白色宿营车的影子。看样子象是放牧牛仔,或者护路工人的野营地。

我下了公路,找到一条似乎是通向那个野营地的简易土路。我踉踉跄跄的顺着布满石块坑坎的简易土路向着那两辆宿营车走去。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到近前一看,一片被稍微平整过的空地上散乱着停着大小各一的两辆老旧宿营拖车,还有一黑一白两辆相同款型,但颇有些年头的单门日本轿车。地面上散落堆放着一些铁路枕木,有些被电锯据成一小截一小截,营地中央用石块简单垒了一个火灶,里面是厚厚一层冰冷的灰烬和几块烧剩的枕木快。

我站在宿营车边大声喊了几声:“有人吗?”,旷野里除了呼啸的风声一无回应。等了会儿看到没有反应,于是我小心翼翼的开始检视起这个野营地来。那两辆旧日本车里的仪表盘,反动机都被拆掉,看来是被遗弃在这的废车,地上有一条长长的塑料输水管从远处的山脚延伸而来,看着象是为了引山里的泉水,不过中间有好几节都不翼而飞,看不出有水的痕迹。野营地遍地凌乱不堪地散落着各种机械零件,烟头垃圾和大大小小的酒瓶。小的那辆宿营车,轮胎是瘪的,车身倾斜,车窗玻璃也都碎了,窗口都用塑料布蒙着,车门上了锁,而且还用一根枕木牢牢顶着,显然是没有人住的样子。

大的那辆宿营车要比小的新一些,车窗也完好无损,但车身左侧门上的锁耷拉在门把手上,显然是被人用工具给撬开的。不知为什么,虽然我一路上基本都是风餐露宿于无人野外,但这处荒野中的无人营地却总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异常诡异。

我又绕着大宿营车转了两圈,摇了摇架在宿营车外面的煤气罐,还是半满,看来不像是处废弃的营地,又想了想,上去再敲了敲车门,等了会儿,就拉开车门,小心地走了进去。

车里很暗,空无一人。车头是厨房,洗碗槽里堆放着一些用过但没清洗的餐具,上面的油渍污垢早已干透,看来像是放在这有段日子没人动过了。可是洗碗槽边上的台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大灌超市卖的瓶装水,还没被打开过,看上去很新像是才被人放到这没多久的样子。车中段过道两边是几个储物柜,打开上面一个,里头堆满了罐头方便面等各种食物,这么说来是有人住这了,所以就不敢再到处乱翻。车后面是左右两张简易床,但是床上光光的既无垫子也无被子,这又不像是有人居住。车尾是卫生间,我打开门一看,里面一片混乱,很久没人使用过的样子,淋浴间的帘子脱落一边,马桶地板上堆满垃圾垢物,令人看了恶心,我连忙把卫生间门又关上了。

从头到尾把车看完,我反而拿不定主意了,宿营车里各种情形给我的是完全相反的信息,实在搞不清这地方到底现在有没有人住。如果这里是被人遗弃,或者暂时无人居住,那自然好办。但如果是有主的地方,只是现在外出还没回来,那我擅自闯入算是违法,让人给找麻烦,甚至被拿枪崩了从法律上来说也是无话可说的。更何况我对这处营地的主人虽然一无所知,但那遍地烟头酒瓶却让我深深觉得如果这地方是有主的,而且等会儿我有可能还会遇到的话,最好还是别让对方会看我不顺眼,这里是荒漠野地,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真要遇到麻烦,没人能救得了我,甚至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到底发生过些什么。

我实在是犹豫了很久,虽然心底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但天已经快黑下来了,车外寒风呼啸,走了一天又冷又累的我实在是不舍得走出密闭的严严实实,一丝细风也不透的宿营车,走到外面的大风地里。于是我安慰自己到:要不先在宿营车里等着,如果等会儿真有主人回来,解释一下就是了,这一路都挺顺的,没那么巧就在这遇到坏人吧。想到这,我就在宿营车里的一张小床上坐了下来。

等了会儿,心里却越来越空洞洞的坐立不安,于是索性又起来,打开随身带的应急电筒再次在漆黑的车里前前后后细细检查起来。在车头厨房里我伸出一支手指在车头的餐桌上抹了一下,放到电筒下一照,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没有,这下可以肯定了,这车里有人住。然后当我查到宿营车中段,打开一个刚才没有动过的半人高衣柜的门时,我顿时被眼前的光景给惊住了!里面堆满了各色长短不一的枪支。看到这我二话没说,关上衣柜门,转身拿起背包,冲出门外,向着公路匆匆而去,只想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当时我的反应很简单。荒郊野外,住处备一两支枪防身很正常,但这一带根本就没有什么猛兽,防身也用不着那么多枪支弹药,从柜子里的那些长短枪支,联想到被人拧坏的门锁,再联想到遍地的烟头酒瓶。我不知道是谁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会不会找我麻烦,更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他既然柜子里有那么多枪,那么他身上会不会也带了枪?

匆匆离开时,没忘记回头顺手给这个可疑的营地拍张照片
匆匆离开时,没忘记回头顺手给这个可疑的营地拍张照片

一口气走回到公路边,这下才算是稍微安了些心。天刷的一下黑透下来,天空中隐约几点寒星闪烁,旷谷中一片漆黑,只有狂风凄厉的呼啸声不绝。黑暗中根本无法仔细寻找宿营地,我只好沿着公路继续往下走去,地图上标着前方应该有个叫“Olancha(奥兰恰)”的小镇,那我只有先走到那里再说了。

翻过前边的一个山坡,果然看到道路前方远远有几点昏黄的灯火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时隐时现。在黑暗与寒风中,我向着那几点灯火之处一刻不停的走去。

一口气走到晚上九点半才抵达了小镇的边缘。这真是个小镇,黑暗中只见几座平房散落在公路两旁,没有餐馆,没有商店,甚至连路灯都没有一盏。在荒野里跋涉劳累了一整天的我,这时已经是精疲力竭。

寻了几家房子,要么是空无一人,门窗都被木板钉死的废屋,要么就是没有人在家。最后我来到这个镇上的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汽车旅馆。进了办公室,按了下柜台上的召唤铃,过了会儿从里屋出来个身材高大,衣着朴素的白人男子,显然是旅馆的男老板。他看到我时显得有些意外,我问他是否能允许我在他的院子里搭帐宿营,那个旅馆老板为难地说不行,这会违反他和保险公司签的合约。时间已经太晚,天气又糟,我不想再折腾,于是就说:“那好吧,我要一个房间。”

进了房间把暖气开足,好好洗了个难得的热水澡,然后就一头睡到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

奥兰恰的汽车旅馆
奥兰恰的汽车旅馆

《二三》

四月八日

早上起来,洗漱完毕,走到院外,这才发现昨晚太暗没注意,原来我住的汽车旅馆平房边上有座小小的坟墓。其实也就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在沙地上围了小小的一圈,一头插了根木桩,上头斜扣着顶黑色的牛仔帽,下面吊着块胀兮兮的木牌子,上头用白色油漆写着首打油诗般的墓志铭:
“Here lies NEO,
NEO IS DEAD,
with BULLET IN HIS HEAD,
CAUSE HE GOT IN THE WORNG BED
此处尼奥躺,
脑门中了枪,
要问为什么,
全因上错床。
读到此我不禁一笑;看来昨晚我没进错房间也没上错床。

riverfront-052.jpg

九点半上路,上午的天气照例总是很好。昨天晚上没有看清这个叫奥兰恰的地方。说是小镇,其实是名不副实,顺着395公路两旁的房子稀疏,从头走到尾,只看到一家孤零零的专卖干牛肉片的小店,一家印度人经营的加油站,和一家餐馆。我依稀记得四年前开车路过这里,曾经在家加油站买过东西,等走到那家加油站一看,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倒闭了。门口的加油装置被拆的一干二净,门窗被用木板封死,墙上的油漆龟裂脱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头。

又走了几步,路边有座石头垒的房子,四面窗户都用木板封住,但大门洞开,走近一看,房门向内倒在地上,看样子是被人踢翻的。我小心翼翼探头进去看了下,原来是家酒酒吧,落满厚厚灰尘的柜台,和吧台凳子还保持着原样,后面墙上的酒架空空如也,只孤零零的立着一个空酒瓶。

前后走下来,这个镇子上百分之七十的房子都被遗弃了,毫无生机。显然是座死镇,或者正在死去。

我没有在奥兰恰这个荒凉破败的小镇多待,只是匆匆而过,就如我一路上经过的其它许多地方一样,虽然当时并没有想到我将与这里结下一段不浅之缘。

倒闭的加油站
倒闭的加油站

路旁的酒吧
路旁的酒吧

酒吧内部
酒吧内部

从奥兰恰到朗派还有最后四十多公里,一切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抵达朗派完成我从莫哈维开始的旅程。天晴日朗,身旁雄俊的内华达山脉绵延的雪峰在蓝天的映衬下明媚妖娆。欧文斯谷地这时气温适中,微风渐起。我已经在荒野里跋涉了六天,脸上手上等处凡是暴露在外面的皮肤,经过连日货真价实的风吹日晒雨淋之后,都结了一层黝黑的硬壳,双肩的皮肤也早被沉重的背包磨破。但我终于完全适应了每天在枯燥荒漠中的长时间跋涉。脚上的水泡都已结成厚厚的老茧,总算是摆脱了它们的连日折磨。本来挤脚的靴子也被撑大,但因为是负重远行,路面状况又很糟糕,买了没多久的靴子已快磨穿见底。

过了奥兰恰镇,欧文斯湖逐渐展现在眼前。欧文斯谷地(Owens Valley)是处于平均海拔高于4,000米的内华达山脉与白山山脉(White Moutains)之间,南北长约一百二十公里,海拔1,200米,是美国大陆最深的谷地之一,而欧文斯谷地正得名于欧文斯湖。欧文斯湖曾经拥有一片二百八十平方公里的浩瀚水面,养育了数以百万计的水生鸟类以及无数其它生物,但是,这个曾被誉为西部荒野中的物种天堂的高原咸水湖早已于八十二年前(1924 年)彻底干涸,成为一个死湖,如今展现在世人面前的只是一片浩大的被雪白色盐碱层覆盖的平坦湖床,在群山间,西部旷野强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异常刺眼的光芒。

从奥兰恰开始,因为不再怕迷路,我干脆远远的离开了大路,顺着内华达山脉,在布满一簇簇低矮耐旱灌木丛的荒原里往北而去。

这是荒漠中最美的时刻。

漫长寒冬终于结束,而酷热的夏日尚未来临。今年冬天异于常年的充沛降雨给荒原带来一片清新跃动的生机。从来都是枯黄的沙漠耐旱灌木丛呈现出少有的暗绿色光泽,时而有长耳兔和褐色的地鼠奔跑穿梭其间。松软的沙质土壤上贴着地面开满了密密麻麻的野花,绝大多数是亮丽明黄的“莫哈维金鸡菊(Mojave Tickseed)”,“金地花(Goldfield)”和“沙漠蒲公英(Desert Dandelion)”,其间偶尔点缀着洁白的“莫哈维沙漠之星(Mojave Desert Star)”,紫色的“鼠尾草(Chia)”,大红的“印第安画笔(Indian Paint Brush)”以及其它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各色野花。

刚开始时我还小心翼翼地选择着下脚的地方,不想踩踏到地面上任何一朵野花,可是离开公路深入荒野越远,这些花儿就越多,最后简直到了让人无从下脚的地步。遍地野花开满了荒野里所有裸露在外的地面,向四面铺展开来宛如一张灿烂的金色巨毯。

独行在空荡谷地,穿行于无边花野,万籁寂静,只有脚步在沙地上踩出的沙沙声不绝。轻风自内华达山脉来,夹杂着山脉深处森林与雪峰的气息,迎面吹拂着脸庞和衣襟。在高原清澈空气中,在白灼阳光照射下,远处的白山山脉暗显神秘的黛蓝。近前的内华达山脉,峭壁嶙峋,群峰巍峨。天空万里无云,蔚蓝如墨,映衬出内华达山脉雪线上众多如犬牙般尖耸刺天峰顶的气势与魂魄。

此时此刻,路途上的一切劳苦艰辛都如被踩于脚下的砂土般不足为道,身处天地之间,心地澄明,不再有喧嚣尘世的烦恼纷杂。野花,群山,蓝天,雪峰,置身其间,这一刻仿佛已经忘却了自己,但又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过自己。

在奥兰恰镇外,借着路旁建筑玻璃的反光给自己拍的照片
在奥兰恰镇外,借着路旁建筑玻璃的反光给自己拍的照片

干涸的欧文斯湖
干涸的欧文斯湖

欧文斯谷与它左边的内华达山脉
欧文斯谷与它左边的内华达山脉

沙漠野花
沙漠野花

沙漠蒲公英
沙漠蒲公英

野花丛
野花丛

我的靴子
我的靴子

快走到山脚边时却被野地里一道首尾不见头的铁丝网给拦住了,铁丝网上的布告牌上写着“洛杉矶市政府所有地,无关者严禁入内”的告示,铁丝网后面沿着山脉的走势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引水渠,引水渠中湍急的流水往南向着洛杉矶滚滚而去。这就是著名的“洛杉矶引水渠(Los Angels Aqueduct)”。

这条洛杉矶引水渠后面有着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1769年当洛杉矶市建立时只有十一户居民。但伴随着美国西部发现金矿,铁路修通,大量移民涌入加州,气候宜人,拥有良港的洛杉矶的重要地位也逐渐凸现出来。但洛杉矶地处干燥炎热的南加州,附近没有大的河流水源,用水就成了制约洛杉矶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一百多年前的洛杉矶市长依顿(Frederick Eaton)预见到了洛杉矶作为一个巨大都市的发展潜力和制约条件,并且敏锐地察觉出拥有大量内华达山脉雪山融水的欧文斯谷可以成为洛杉矶市的一个重要水源地。依顿通过他在美国垦荒局工作的熟人弄到了欧文斯谷一带的水权资料,然后以个人名义在欧文斯谷地购买了大量土地,准备有朝一日再卖给洛杉矶市政府以便从中大赚一笔。

依顿委任他的朋友马霍兰德(William Mulholland)为洛杉矶水电局主管,负责修建从欧文斯谷到洛杉矶的引水渠。但在修建这条引水渠之前还有三个问题必须解决;首先,当时的美国政府正准备为欧文斯谷的农民修筑一个灌溉系统,这样的工程势必与洛杉矶引水渠产生冲突,在与联邦政府的对立中,洛杉矶市未必能占便宜。依顿于是设法说服当时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取消了整个欧文斯谷灌溉系统计划。

但此时还有另外两个难题需要解决;一个是如何说服欧文斯谷居民同意洛杉矶市政府获得欧文斯谷的用水权,另一个就是如何获得修建这项庞大工程必要的资金。

马霍兰德欺骗欧文斯谷的居民,引水渠只用来供应洛杉矶市的生活用水,不做它用,这样就无须担心引水渠会耗尽整个谷地的用水。但事实是,洛杉矶引水渠最早引自欧文斯谷的用水不是供给了洛杉矶市民,而是引给了洛杉矶北面的圣费南多谷(San Fernando Valley)用于谷地大片的农业灌溉。事前依顿的朋友奥蒂斯(Harrison Gray Otis)早已根据内幕消息在圣费南多谷购买了大量土地,从中大发横财。

依顿同时又大造舆论,鼓吹修建引水渠的重要性。洛杉矶时报也应声起舞,甚至用伪造的数据刊登危言耸听的夸大报道来渲染洛杉矶市的用水危机,使得发行修建引水渠公债的议案很快通过。而奥蒂斯正是洛杉矶时报的发行人。

依顿就这样终于巧妙地扫清了横在他宏大计划前的一切障碍。

1905年洛杉矶引水渠动工。洛杉矶引水渠全长357公里,它截断了本应从内华达山脉流入欧文斯湖的河流。

1913年洛杉矶引水渠完工,十年后,早在冰川纪就已存在,曾经碧波万顷,生机盎然,被称为加利福尼亚的瑞士的欧文斯谷地彻底干涸,成为一片荒原。

八十年后,洛杉矶成长为人口千万的世界级大都市,而寸草不生的欧文斯湖则成为美国最大的单个沙尘暴发源地。

沿着山脉而下的洛杉矶引水渠
沿着山脉而下的洛杉矶引水渠

《二四》

四月九日

昨晚宿营在内华达山脚,早上日出前就早早起来了。

清晨的气温还很低,一边收拾营帐一边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山脉上慢慢升起。心中也随之升起些许兴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再走上半天左右就该抵达朗派了。

吃完早餐,迎着清澈冷冽的晨风,顺着荒野里的电线杆向北而去。

一路高高低低,坑坎沟渠,遍地是碎石岩块,当然还有不变的灌木丛和遍地野花。这些都是野地独行的乐趣,什么也不用想,只是向着前方的地平线不断前行,四野无人,听着脚下自己沙沙的脚步声,享受着这无尽坦然的从容和自在。

下午一点时,拐过一处山脚,回到395公路边,这时前方荒原里如片绿洲似的朗派镇已清晰可见。一辆银色的韩国现代小轿车在我身边停下,开车中年白人妇女问我去哪里。我告诉她就是朗派,那位中年妇女于是说:“还要走三英里(五公里),我可以顺便捎你过去。”我微笑着摇摇头道:“不用了,我已经在荒漠里走了七天,就让我再走完这最后三英里吧。”

下午两点多,走到了路边的一块大木牌旁,上面写着大大的字:“Welcome to Lone Pine”。

朗派镇不大,沿着395公路从头到尾十五分钟也就走完了,主街上分布着些汽车旅馆,餐馆酒吧和小商店等。朗派镇因镇西边的美国本土最高点惠特尼峰(海拔 4,421米)闻名,凡要想攀登惠特尼峰的登山者都必须先到朗派。并且同时从朗派有190州道往东直入死谷-那里又是是美国最低点(海平面下44米)。所以朗派是美国本土最高点和美国最低点的共同门户。我的计划就是攀登完惠特尼峰后再从朗派搭车进死谷,徒步横穿死谷去内华达州。

我漫漫游荡在朗派不长的主街上。现在不是旅游季节,街上游客稀少,而在人人开车的西部农村,长着付东方面孔,背着个大包一人独行的我在整个镇子上就有些显眼,招来众人的眼光。不过在走完7天荒凉孤独旅程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只顾惬意地享受着这个不起眼的小镇给我带来的繁华感受和人间气息。

在小镇的麦当劳啃汉堡包时,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阴霾天空下尖耸的惠特尼峰和漫山积雪,不禁有些愣神,盘算起下面的计划来。

吃完饭,时间已是下午,我决定先找好宿营地再说,还得在朗派待上好几天,找一处隐蔽舒适的宿营地是当务之急。我顺着惠特尼入山路(Whitney Portal Road)往西出了朗派镇,向着惠特尼峰的方向没走多久,就来到了“阿拉巴马山(Alabama Hills)”入口。

“阿拉巴马山(Alabama Hills)”是进入惠特尼峰的必经之处,同时也是著名的电影外景取景地,典型的西部荒野风光和林立的奇特怪石使众多西部电影在此拍摄。

在阿拉巴马山指示牌的后面有一片茂密的野生树林,在只长低矮灌木丛的荒地里很是少见。我走到林子边上,看到一块硕大的布告牌立在一旁,原来这里属于内华达国家公园管地,告示牌上写着此处属于国有地,不准宿营。不过我才不管他呢,政府这种东西,它除了向你收税时会说“Yes”以外,在其它任何情况下只会向你说“No”。

一路上的经验告诉我,这种茂密的树林挡风隐秘,肯定是宿营的好地方。我绕过告示牌,踩着满地过膝荒草,拨开密密麻麻的枝叶钻了进去。

进去以后才发现,这条狭长的树林带,原来是围绕着条由山中留下来的小溪一直生长开来。繁茂的树木布满在小溪两旁,而这条小溪的流水就是在干旱的荒野地里会有这么条林子的原因。

我逆着溪流而上,走了会儿,最后居然在林子深处找到一块平整的空地。空地很小,但足以让我铺设帐篷了。空地四周被乱石和树丛严严实实围住,从外面无法看到,而且耳边虽然可以听到外面呼啸风声,但我在里面却感觉不到什么。空地边上是小溪,我设好帐篷,来到小溪边,头上被茂密树枝笼罩,几乎没有办法站直身子,坐在小溪旁的青草地上,脱去靴子袜子,把双足伸入清澈见底的湍急溪水中,四月的雪山融水冰凉刺骨,全身一阵激灵,但在长途跋涉之后,历经疲痛的双足在冰凉溪水中泡了会儿之后,先是刺痛,然后开始发热,最后彻底放松开来,舒服极了。

泡完脚,再拿出毛巾牙刷好好洗漱了一番。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天色还早,给自己烧了杯热巧克力,拿本精简剩下的探险游记,坐到小溪边,背靠着棵小树,潺潺溪水在脚边流过,听着林中归巢鸟儿们的鸣叫声,边喝着热乎乎的巧克力,边慢慢翻着书页,直到天光暗去,回到温暖的帐篷里酣睡入梦。

在经过七天的跋涉,步行两百公里穿越荒野,经历各种艰辛之后,在高耸的惠特尼峰之脚,荒凉的美国西部深处,我发现了这个狭小但美妙无比的天堂,而我,此时此刻,正是这个天堂的主人。

欧文斯谷地的晨曦
欧文斯谷地的晨曦

沿着电线杆在荒野中行进
沿着电线杆在荒野中行进

抵达朗派镇
抵达朗派镇

从朗派镇遥望惠特尼峰--就是中间最里面的那个高峰
从朗派镇遥望惠特尼峰--就是中间最里面的那个高峰

阿拉巴马山口,通往惠特尼峰的门户,我的营地就在有白色L.P.(朗派Lone Pine的简写)那座山脚的树林里
阿拉巴马山口,通往惠特尼峰的门户,我的营地就在有白色L.P.(朗派Lone Pine的简写)那座山脚的树林里

阿拉巴马山的典型风貌,如果看过西部电影的朋友应该对此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拉巴马山的典型风貌,如果看过西部电影的朋友应该对此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拉巴马山脚树林中的宿营地
阿拉巴马山脚树林中的宿营地

林中小溪
林中小溪

更正:上面关于惠特尼峰的照片有误,重发。

从朗派镇遥望惠特尼峰--就是中间最里面的那个高峰
从朗派镇遥望惠特尼峰--就是中间最里面的那个高峰

《二五》

我的路线示意图。

PS:我现在的位置是刚到内华达山脉东侧,还没有走出加州。

我的路线示意图

《二六》

朗派镇阿拉巴马山口树林中的第一个早晨是在帐外林间不绝于耳的鸟鸣声中,还有朗派镇东边高耸的白山山脉顶端照射下来的第一缕阳光里开始的。

早早起来吃完饭,把东西都收拾好,塞进包里,然后就背着我的全部家当小心翼翼,尽量不被别人察觉地潜出树林来到大路上。

我先到位于朗派镇的美国森林管理局朗派管理站(Range Station)申请入山许可。惠特尼峰以及整个内华达山脉都由美国森林管理局负责管理。惠特尼峰是美国非常著名的一条登山路线,访客众多,为了保护这一带的自然环境,美国森林管理局特别制定法规限制人数。入山费虽然只有十五美元,但限制每天入山人数不能超过160人。从每年五月到十月底,气候和登山路径状况最适宜登顶的这一段时间里,申请人数如此之多,以致从二月初就需要提前申请,而且还不能保证申请得到。

但我现在来得时候正是淡季,很少有人来登山,所以也就不用提前预约。进了395公路旁朗派森林管理站的平房,发现里面居然没人值班,大概现在还是大雪封山,这里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不需要专人守候。无人的森林管理站柜台上放着一叠入山申请表,还有一张说明书,我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将入山日期,预定逗留天数,姓名住址电话,紧急联络人等一一填好,放入管理站门口的一个木盒子里就算手续完成了。

投申请表时,看到在木盒子上方的墙上贴着张告示;告示上印着一个身材魁梧,笑容灿烂,背着登山包正在攀岩的登山者的照片。这位叫史蒂文的登山者在一个多月前独自攀登惠特尼峰时在山里失踪,森林管理站组织的搜救活动一无所获,因为大雪,森林管理站的搜救活动无法继续,经推测史蒂文估计已经丧生,告示上特地要求任何发现史蒂文遗骸遗物的登山者立即向管理站报告。

这么看来我现在填的表格,与其说是为了让森林管理站便于管理入山人数的入山证,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出了意外时的身份表。

森林管理站关于在山里失踪登山者史蒂文的告示
森林管理站关于在山里失踪登山者史蒂文的告示

办理完入山证,我坐在森林管理站门口的长椅上开始等待。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在这遇到别的登山者。从朗派到开始攀登惠特尼峰的山脚处大约还有二十多公里路程,步行的话够我走上大半天的,如果能遇到别的登山者,一路上可以结个伴不说,至少可以搭个顺风车,节省不少时间和体力。

等了大半天,中午已过依旧一无所获,看来今天是没什么希望了,于是我决定还是先走过去再说。

我又来到昨天去过的麦当劳吃中午饭。在麦当劳时,一个当地人看到我的装束就问:“你是来爬惠特尼峰的吗?”,我点点头说是,那个人看着我说:“你怎么选现在?现在是爬这座山最糟糕的时候。”

我透过麦当劳西面整面的落地窗,远远眺望着如参差犬牙刺向乌云低沉天空的惠特尼峰群,顶峰一带倒也看不到多少雪,不过这不说明什么,那一片坡度陡峭,狂风肆虐,根本就存不住什么积雪,在到达顶峰之前我先得在山坳斜坡上行进很长一段路程,那里现在的积雪状况我坐在这里是一无所知。

吃完饭再到朗派镇上的一家商店补充了些食品。本来还想看看能不能换双靴子,可是一条街问下来依旧是一无所获。唯一一家有靴子卖的地方架子上放着几双筒长过膝,表面皮革上雕满琳琅花纹的牛仔靴。这些花里胡梢的牛仔靴穿上拍电影是足够了,可要是用来登山却实在是差得太远。这家店的老板好不容易才在一处角落里找到两双还象会事的登山靴,不过都尺寸不对不说,还贵得离谱。在这种偏远小地方也是没办法的事,无奈中只好还是穿着我那双就快磨穿鞋底的靴子上路了。

四点钟左右,我离开朗派,顺着惠特尼入山路开始往山脚处走去。

出了镇子还没走多久,一辆老旧得车体油漆都已经快脱落光的面包车在我身边停下,驾驶座上一个褐色头发,声音低沉,面容和善的白人中年男子问我需不需要搭车。我喜出望外,连声道谢。那中年男子让我把背包放到车子后面,我打开面包车侧门,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机械修理工具,我小心翼翼地把背包放在那些工具上面,尽量不要沾染到地板上四布的油污。

放好包,坐进驾驶室里。这位中年男子叫里奇(Rich),职业是机修工,家住阿拉巴马山后的一处小牧场里,现在就正是在回家的路上。里奇知道我是要去登惠特尼峰后就不假思索地再次对我说:“现在可不是爬惠特尼峰的好时候,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概是因为太多积雪的缘故。”我回答到。
“不完全是,”里奇开始耐心向我解释到,“今年冬天下的雪要比往年多,最近天气也不稳定,时冷时热,山上整个冬天的积雪层很不稳定,雪崩很多。而且现在积雪开始融化,山上的岩石土层都很松软,落石也很多,非常危险。说起来,你就算十二月,一月天气最冷雪最大的时候来爬惠特尼峰也要比现在安全。”
“我知道,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我还是想试下再说。”
里奇见我并不为他的言语所动,显得有些失望地问我,“你带了无线电对讲机吗?”
我摇摇头,于是他很认真地说到:“那么如果你在上面遇到了意外怎么办?这可不是座好对付的山。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了,对这座山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应该相信我的话。”
“里奇,谢谢你的关心,我知道你是对的,只是我走了很远到这里就是为了爬这座山,既然想了要去做,却连试都不试一下就放弃,这不是我的性格。不过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并不是要来这里冒险,如果上面的情况确实是超越了我的能力的话,我知道如何去放弃的。”
里奇听了点点头。他把我送到离山脚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岔路口,告诉我右边是进山的道路,一直能到山腰处。但从左边的岔路走进去有一处公共宿营地,我晚上可以在那里宿营。里奇临分手时告诉我,晚上这里会很冷,如果实在是受不了尽管到他的住处去“来我家喝杯热咖啡暖和暖和也不错。”我笑着和他约定,不管成不成功,从山上下来都要去他家坐坐。

和里奇道完别,他开车转了个头回家去了。而正当我准备往里奇说的宿营地走时,一辆轻型越野车迎面驶来,我连忙拦住车,想打听一下宿营地的情况。

车里坐着两个从洛杉矶来的白人女孩-米歇尔和艾雯勒。她们告诉我那处宿营地还得走一段才能到,而且那里也没有什么设施,她们本来打算去那里宿营,可是刚去看了下觉得不满意,最后决定还是回朗派镇住旅馆。听她们这么一说,我想与其如此那不如直接往山里去,今晚就在入山道路边上找块地方宿营算了。

我背着包顺着公路往山脚走没多久,刚才遇到的那两个女孩又开车追了上来。她们说上山的公路已经封了,从这里到封山口还有一点距离,她们刚才商量了下愿意捎我到封山口。我连声道谢,上了她们的车,没多久就来到山脚处,通往惠特尼峰的入山口。入山口的公路正中立着块“道路封闭”的标识板,边上是处简易停车场,散停着几辆汽车,想必是其他登山者留在这里的。

下车挥别米歇尔和艾雯勒,我在路边坡下的一片松林中找到处还算隐秘的宿营地。

刚才离开朗派时还天空晴朗,可是在向着惠特尼峰进发的路上就看到道路前方的山中云雾密布,平日可以清晰见到的惠特尼峰踪迹全无,等到了山脚时天空已是乌云笼罩,寒风嗖嗖,在宿营地用汽油炉烧水下面条时,天空中竟然洋洋洒洒飘起雪花来。我在细雪中躲在一颗松树下赶快吃完热乎乎的面条,就早早钻进了帐篷里,躺在睡袋中考虑着下面的计划。

接近山脚时的情形,惠特尼峰就在图片正中的云雾中
接近山脚时的情形,惠特尼峰就在图片正中的云雾中

入山口,路面山放置着道路封闭的标识
入山口,路面山放置着道路封闭的标识

《二七》

其实我所谓的计划一路上早已在心里重复过无数遍。惠特尼入山公路(Whitney Portal Road)从山脚一直盘旋着深入到山腰处约海拔2,250米处,然后从公路尽头开始有一条17公里长的登山道指向海拔4,417米的惠特尼峰顶。有公路一段应该没什么大问题,顺着往上走就是了,现在的问题是从山腰开始的这段路程。

山上的积雪以及登山道的状况依目前得到的各种消息来看不容乐观。我的计划是先抵达公路尽头的登山道起点,在那宿营半宿,于凌晨出发,争取于中午前登顶,然后立即返回山腰宿营地。这样算来,单程17公里,也就是说往返全程需要走34公里。按照以前的经验,我在山地徒步行进的速度约为每小时三公里,甚至还能更快些。一天34公里的山路对我倒不是个问题,我以前最好的记录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半,用14个小时走了五十公里山路。不过那是在毫无积雪困扰的夏季,我雪地徒步行进的经历虽然不是很多,但以前那些有限的经验已经足够让我明白雪地行进的艰难和缓慢。

不过此时此刻,我也不去想些无用的事情来自寻烦恼。反正在山脚什么也不知道,这些天气温都开始回升,或许山道上的积雪已经化了不少也说不定,明天先上去看看再说。

第二天是四月十一日农历二月十四,早上六点起来,七点半就已背着大包沿着入山公路开始进山。

入山公路紧紧贴着峭壁,路面上布满了山崖上滚落下来的大小石块。内华达山脉的地质构造非常脆弱,地震频发,二百五十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期更是将山体表面的岩石层耕梨得支离破碎。冬天山体表面的积雪到了气温转暖的春季,白天化成水渗入岩层的缝隙处,到晚上温度降低后又重新结冰,膨胀的体积一点点将岩石缝隙撑大。第二天被撑大的缝隙渗入更多的水,晚上再结冰将裂缝撑得更大,就这样周而复始最终竟能将巨大的岩层峭壁肢解成大小碎石,四处滚落。看着道路上的遍地碎石,还有一旁山崖石壁上纵横交错的裂缝,不得不感慨起老子所说的:“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也”。

在上山途中
在上山途中

盘山公路上布满了落石
盘山公路上布满了落石

布满裂缝的山壁
布满裂缝的山壁

被当中截断的石柱
被当中截断的石柱

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开始进入深山。本来从早上开始一路上山外还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可是走着走着,在近山腰处,公路一拐角,沿着一条深峡折进山中时,迎面立刻浓密云雾一片,头顶的天空整个一下子阴了下来,旁边近在咫尺,堆满积雪山峰的顶端都被遮掩着若隐若现。

继续前行,进入云雾中,四周又渐渐开始飘起鹅毛雪花,公路上也开始出现积冰,随着高度的增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最后路上的积冰变成厚厚的积雪,快走到公路尽头时,路上的积雪竟然厚约半人多高,埋掉路旁的道路指示牌的大部分杆子,只露出最上面的牌子在外面。

道路上的积雪中间有一条被前面的那些登山者踩出来的,布满各种脚印,在一片雪白中略现肮脏的狭窄路径。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别人的脚印往前走,有时一不小心踩到还没被踩实的积雪处,腿一下子就会陷下去大半截,连忙拔出来时,靴子里已经灌满了积雪。

积雪公路
积雪公路

公路尽头的山中景象
公路尽头的山中景象

我花了约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中午时冒雪抵达了惠特尼入山公路尽头,登顶山路的起点。

我到达后做的第一桩事就是赶快设营。明天拂晓前就预定出发,所以今天得早早睡觉,为明天的行动做好准备。

在洋洋大雪中,我在雪地中的一棵枝冠繁盛的松树下找到了小小一片没有积雪,倒是铺满了柔软松针的平地,紧靠着松树支好帐篷。帐篷旁边立着块注明附近有狗熊出没的警示牌,不过这样的大雪天想必狗熊们还在冬眠,反正它睡它的,我睡我的,大家互不干扰就是了。

帐篷设好,弄了点面条吃,时光尚早,决定先顺着登山道试着走一段,熟悉下环境,顺带侦察下雪情路况。

没想到走没多久就发现一切要远糟于我当初的预计。山道狭窄陡峭,没有什么明显标志,经过一冬雪雨破坏后,不少路段难以辨认,有的被不断飘下的积雪覆盖住,有的又被山上积雪融成的小溪冲成一截一截。在可视度极差的夜晚很难看清。虽然我也曾经考虑到这点,特别把登山的日子挑到农历十五月圆之夜。可是现在看来这山里的云雾不像会很快散去的样子,而且有很长一段路途在山的背阴处,即使有月亮光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说,不用多想也知道那些地方的积雪一定更加严重。

对于登山道简短的考察一下子让我真正开始踌躇起来,觉得看情况我大概得更改计划了。但前面的实际情况到底怎样也还不是很清楚 ,就这么放弃毕竟不甘心,心里寻思着管他的,明天先上去再说,实在不行再撤。

当我正蹲在营帐边的一条小溪旁,边洗着炊具边考虑着现在的状况时,前面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人声,有人从山上下来!我心中一喜,这下可以搞清楚前面状况了。

我赶着跑到路边,看到前方的积雪山路上下来一男一女两个全副武装的登山者。他俩那套行头装备绝对专业;全套高级防寒登山服,雪地专业靴,比我的背包还要大的专用登山包外面挂满了登山绳,冰镐和其它装备,这架势就算去等比惠特尼峰还要高一倍的珠穆朗玛峰都绰绰有余了。

我大声地向他俩打了招呼,问他们:“你们上到山顶了吗!?”他俩都显得幸福而自豪的点头称是。

我祝贺完他俩后再问:“你们一共几个人结伴?”他俩告诉我他们一共六人,后面还有四个人马上下来。

我最后问到:“你们一共花了多长时间?”这次我得到的回答是:路况很糟,他们一共用了四天;三天上,一天下。

听到这里我就什么都不用再问了,唯一做的就是立刻收帐打包下山,登顶计划就此放弃。

原因很简单,我根本不可能在雪山上待上四天三夜。且不说我没有带那么多食物,我的帐篷睡袋也不能应付高寒强风的环境。要在雪深路陡的山路上走这么久,光我脚上那双眼看着就要磨穿的靴子就有可能随时要我的命。

背着包又重新走回到早上来得路上。遗憾,心中有一些,但却并不懊悔,因为我至少已经尽力而为了。

被积雪掩埋了大半截的登山道起点指示牌
被积雪掩埋了大半截的登山道起点指示牌

雪雾迷山
雪雾迷山

营地
营地

《二八》

下了山,沿着公路快走到阿拉巴马山一带时,远远看到公路边上的荒地里零星分布着几处院落。这时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想着里奇大概已经下工在家了,就决定照约顺路去看看他。

里奇告诉过我他住的是一栋漆成绿色的小木屋,可是沿路找了几户住家都不得要领,正站在公路边疑惑着时,一辆敞蓬载货小卡车在我身边停下,开车的是位满头银发,气色健朗的白人老妇。她问我是不是要搭车,当我告诉她我是在找里奇的家时,她毫不犹豫地说到:“上车吧,里奇是我邻居,就住前面的院子里,我带你去。”

我翻身上了小卡车后面的车斗,顺着野地里的土路,没多久就来到一处离公路三百米左右的院子。院子里散落分布着几栋大小木屋,老妇人带我走到靠南的一栋低矮窄小如车库般的木屋前,拍打着木屋门嚷道:“里奇,你有客人。”

门开了,里奇出现在门口,他魁梧的身影将木屋的门衬托的更加矮小。里奇见到是我显得非常高兴,我们谢别老妇,里奇把我让进了屋。

这是一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小木屋,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书架就已经把屋子塞得严严实实,连找个回旋的空间都困难,无奈中我只好把背包留在了屋子外面。

木屋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个十字架,下面的小架子上还有一个耶稣的木像。靠里墙的床占了大半个屋子,钉在墙壁上的几个木架上放着几台旧无线电步谈机,一个便携式天文望远镜,还有几本关于星座识别,无线电通信,以及机械修理的书籍。屋子里连个衣柜也没有,几件衣服就直接挂在低矮天花板的钩子上。

我把在山上的经历大致说了下,里奇听了很欣慰地说:“你的决定是很聪明的。”

我们又聊了下我在路上的经历和接下来的计划。刚好这时电视里开始放映一部关于中国的电视新闻记录片,片名叫“The Tank Man”,内容主要是追踪报道近十多年来中国社会的各种现状和问题。里奇对这部记录片显出浓厚的兴趣。他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一边不断问我些关于中国的问题。我感觉得出来里奇对于中国所知甚少,而电视里正播放的这部记录片当然也少不了对中国的各种负面报道,但当里奇向我询问时却总是尽量回避这些话题,似乎是为了避免我有任何不愉快的感觉。后来当电视里有一段是播放河北一带农民与官方因为土地纠纷而发生大规模冲突的镜头时,里奇连忙说:“这种事情没什么,美国以前也很多。”

他真是一个很善良体贴的人。

后来我和里奇聊起了他自己。里奇出生在遥远的南方,二十多年前他和妻子一起来到朗派。但他的妻子却无法忍受这里的荒凉和闭塞,和里奇离了婚又回南方去了。但里奇却独自留了下来,从未离开。里奇不曾再婚,这些年甚至来连女朋友也没有。“我觉得很好,这是个很美的地方,人也很好,我有很多朋友。我喜欢这种平静的生活。”

里奇以前在当地的一家汽车修理厂当修理工,后来那家修理厂的老板死了,修理厂关门,里奇失了业,一直就靠揽些零活,四处打工维生。

言谈中我无意中问到这间小木屋是他自己买的还是租的。里奇告诉我这间小木屋是这处院落主人的房子,“我平时替他们老两口照料一下他们的牛群,作为交换,我可以免费住在这里。”听到这里我才想起刚才来的路上确实有看到路旁的栅栏中散养着一些牛。

我随口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到:“里奇,你这里朋友多,认不认识哪家牧场需要帮手?这地方可是名副其实的荒野西部(The Wild West),能在这做个货真价实的牛仔那可就太酷了。”

里奇听我一说,马上一脸认真地答道:“哦,那当然。我刚好有个朋友叫黛安娜(Dianna),她有处牧场,主要是照料许多从附近死谷(Death Valley)里抢救出来的野驴。黛安娜那里很缺人手,如果你愿意去她一定会要。不过她可付不起你工资,在那个牧场工作的都是志愿人员。当然黛安娜会提供你免费吃住。”

我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马上说到:“好呀!就这么定了!里奇,我愿意,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里奇于是翻出黛安娜的电话号码,打了好几回都没人接,里奇最后给她留了个言,说明了我的状况。放下电话,里奇显得很习以为常地对我说:“黛安娜一般都不接电话的,不过我留了言让她打回给我。”

惠特尼峰没有登成,但我无意中却得到了一个可以在西部荒野中当个牛仔的机会,心中本来的郁闷顿时一扫而光,只庆幸自己的运气实在不错。

天色已暗,里奇坚持留我吃饭,他煎了一些豆子火腿招待我。吃完饭,他问我晚上准备在哪过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院子里我还有辆箱型车,你可以睡到后面车台里,说不上舒服,但至少吹不到风。”

不过想了想我还是婉言谢绝了。连日奔波,今天又是上山下上折腾了一整天,感到有些劳累不说,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了。我的一段行程终于告以结束,现在想好好放松修整一下,所以今晚只想到朗派镇上找家汽车旅馆洗个热水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舒舒服服睡上一个安稳觉。

里奇听我一说也觉得有道理,就出门开车,在夜幕中直接把我送到朗派镇上的一家印度人开的汽车旅馆。分手时我俩约定,我们尽量保持联系,一旦黛安娜那边有了消息,里奇就来通知我。

在汽车旅馆柜台签单领了钥匙,进房间一看,喜出望外,没想到浴室里竟然有浴缸!因为这一路上住的汽车旅馆,房间的浴室里都只不过是个淋浴头而已。我连忙踢去脚上已经走得歪塌塌的靴子,卸下背包,在浴缸里放满水,三下两下脱个精光躺进洁白的浴缸里,一边让雾腾腾的热水从脚到脖子泡个严严实实,一边喝着刚才从旅馆旁边的小商店里买的冰镇啤酒。在满室蒸腾水雾中回顾着到目前为止的各种遭遇的同时,又开始憧憬起下面将要开始的新鲜经历。这一刻,身心暇逸之极,真是从里到外都惬意得快酥透了。

从山上下来时拍摄的阿拉巴马山全景,就是照片里谷地中的那一快丘陵地带
从山上下来时拍摄的阿拉巴马山全景,就是照片里谷地中的那一快丘陵地带

里奇
里奇

在旅馆舒适的席梦思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日上三竿。出了旅馆给里奇打电话却一直找不到人,想来他大概工作去了不在家。我闲着没事,小小的朗派镇也已让我逛的再也无处可逛,索性来到镇上那个只有一个小房间的图书馆,翻翻杂志,顺便用电脑查查信箱,给一些关心我的朋友写信报安。

下午时出了图书馆,屋外天青气朗,远处内华达山脉中寸云皆无,高耸刺天的惠特尼峰袒露在天界,在蓝天白云的映托下显得既傲然,又迷人。

看到这,不禁感慨:“看来也是无缘,我去登时整天都是云山雾海的。现在不登了倒立刻阳光灿烂了。。。”

找到公用电话打通里奇家的点话,原来黛安娜还没回音,里奇干脆给了我黛安娜的电话号码,让我自己也打去试试。挂了里奇的电话,用他给的号码给黛安娜打过去,果然只是录音留言,没有人接。反正我接下来还没什么安排,所以倒也并不着急。

快天黑时我又回到我在阿拉巴马山口树林的那个小小天堂。

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心情也格外的好。收拾营帐准备去镇上时,想到今天或许就要告别此地了,所以特意在周围检查了一下,把这两天的一些垃圾杂物收拾干净装入一个塑料袋里准备拿到镇子里去丢。

当我离去时,特意回头再次看了一眼这片乱石围绕的小平地。阿拉巴马山冈之下,茂密树丛之间,它祥和静谧如初,就象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一样。踏波将去,港湾依旧,那一刻的留念和感触或许也只有象我这样的过客才能感受得到吧。

到了朗派镇,当我正顺着主街闲逛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向我打招呼。我回头一看,是个长发青年。他穿着件黄色背心,肌肉结实,跨着辆加固自行车站在我身后的公路上,他自行车的前后架子上大包小包挂满了包裹,一看就猜得出来是个骑自行车的旅行者。这个长发青年显得有些腼腆,他问我:“你是在横断美国大陆吗?”
我一愣,问到:“是呀,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背那么大的一个包就猜到了。”

这个青年叫“雷依”,他从加州北边骑了两千公里到内华达去,现在是回去的路上。我俩聊了下彼此的经历,大有惺惺相惜之感。我们互留了地址,然后道别而去。在旅途中,很多时候的乐趣就象这样,来自于与这些陌生人们的邂逅和相识。

从我住的汽车旅馆外眺望惠特尼峰
从我住的汽车旅馆外眺望惠特尼峰

惠特尼峰全景
惠特尼峰全景

骑自行车旅行的雷依
骑自行车旅行的雷依

到了公共电话机前,正准备给里奇打电话时,却听到里奇就站在街对面叫我名字。里奇端着杯咖啡,走过街很高兴地对我说,黛安娜终于回他电话了,刚好有人从她的牧场收养了几头野驴,她今天要来朗派镇办移交手续,顺便来接我回牧场。

里奇和黛安娜约好让我下午时在镇子的图书馆门口等着,她办完事就去那里和我碰头。我开心地感谢完里奇,早早地就去了图书馆,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无所事事地开始了等待。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正当我等得有些百无聊赖时,一辆白色的道奇皮卡嘎然停在了前面。从助手席上下来一个高个子宽肩膀,带顶宽檐帽的中年男子,他走过来向我伸出手说:“你是在等我们吧。”,我笑着看着他说:“我希望如此。”

这个男子自我介绍说他叫“丹(Dan)”,在黛安娜的牧场工作。他让我把背包放到皮卡后面的车斗里,然后拉开车门让我坐在皮卡后排座上。

这俩车里不光满满赛满了各种杂物,而且还有两位女士另加两条大狗。我们大家简短地互做了自我介绍。坐在前排驾驶座上,戴着顶大号遮阳草帽,脸庞红润,面带和善微笑的中年妇女就是黛安娜。后排座位上的身材娇小,满头淡黄头发的年青女子也是黛安娜牧场的工作人员,叫“丽贝卡(Rebecca)”。两条大狗一头是神态威武,肌肉发达,褐色短毛的斗牛犬,名字叫蒙秋。另一条则是只黑白咖啡色混杂的长毛苏格兰牧羊犬,叫鲁宾。两头狗虽然快头不小,却很聪明,刚见我这个陌生人时还叫了两声,被黛安娜说了几句之后就乖乖地不再做声了。

后座的地板上塞满了各种包裹,我和丽贝卡就盘腿挤在上面,鲁宾和我们一起待在后排,它偎依在丽贝卡的怀里,时不时抬眼偷偷看我几下。黛安娜,丹,蒙秋则坐在前排。我问牧场在哪里,才知道原来就在朗派南边约四十公里,我曾路过的奥兰恰。

等我坐好,黛安娜发动了汽车,驶上395公路,载着我们一车六个离开了朗派,奔向位处内华达山脚的牧场,在那里,开始了我在美国西部荒野中的一段难忘的牛仔经历。

《二九》

我们在车上聊了些关于我旅行的事情,顺便也向我介绍了些牧场的情况。丹尼尔是个爱说话的人,一路上滔滔不绝地告诉我各种各样和我将要去的牧场有关和无关的事情。黛安娜却话不多,更多时候是面带笑容地边开车边听着我们的交谈,偶尔才夹杂两句。坐在我旁边的丽贝卡则更是沉默,只是搂着鲁宾默默地听我们说话,她虽然年纪不大,但看得出来因为长年在自然环境苛刻的荒野中工作,日晒风吹,脸膛黑红黑红的显得有些粗糙。丽贝卡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和一双晶莹的绿色眼睛。

沿着395公路往南奔驰了三十多公里回到了房屋稀疏衰败的奥兰恰镇。白色道奇皮卡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加油站旁驶下了公路,斜斜地沿着一条布满石砾的狭窄土路向着荒野深处,远处的内华达山脚颠簸不已地开去。

丹尼尔在前排回过头大声地说到:“欢迎来到奥兰恰!先让我们觐见一下我们的奥兰恰酋长吧!”我听了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我迷惑的表情或许正是丹尼尔所盼望的效果,他颇为得意地指向车窗外的内华达山脉顶峰对我说:“那处最高的山峰就是奥兰恰峰(Olancha Peak),你看看这边的山脉象不象一个平躺着的印第安人?”我顺着丹尼尔所指的方向一看,果不其然,在丝云皆无的蔚蓝天空映衬下,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内华达山脉群峰惟妙惟肖地在天际勾勒出一个面孔朝天平躺,长着一个典型印第安钩鼻的男人轮廓,奥兰恰峰正是这个印第安人的鼻尖。
当地人就都把他称做“奥兰恰酋长(Chief Olancha)”。我们的牧场;也就是“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Wild Burros Rescue and Preservation Project )”就正位于奥兰恰酋长的脚下。

道奇皮卡在土路上左右摇晃着开了大约8公里才终于来到了牧场。牧场远离公路和奥兰恰镇,位于紧靠内华达山脉大缓坡上的一处山坳中,南西北三面被一圈凸起的山冈紧紧环抱,只有东面毫无遮拦,整个欧文斯干湖和谷地还有谷地对面的柯索山脉(Coso Mountain)袒露在大斜坡上的牧场面前一览无遗。

布满石块和沙漠灌木丛的山坳静谧安详,山坳中央长着一小片稀疏的树林,在枯黄色的山谷荒漠中展现出一抹与众不同的亮丽青翠。树林间散布着一栋石屋平房和一栋木造两层楼,还有两座简陋狭小的库房,这就是整个牧场的中心了。围绕着树林和房屋,大小分布着二十多个用钢管隔开大小的围栏,远远地就可以里面喂养着的众多大大小小的毛驴,马,和骡子。

在牧场入口的栅栏上挂着个告示牌,上面写着“老狗们,小狗们,这里还有些笨狗,请你小心驾驶。”丹尼尔跳下车打开栅栏门,我们的车子缓缓驶入了牧场内,一直到石屋边的树荫下。

说是牧场却完全不是印象里以为的那种风吹草底见牛羊的风景,在这海拔四千英尺的高原谷地,荒凉干旱的莫哈维沙漠深处,除了遍地的无数大小岩石,四处散布的驴马粪球,就是无处不在的厚厚沙土了。当我跳下车子时,腾起的尘土一瞬间还真让我升起些许踌躇。

刚下车,院子里就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看样子这里的狗可不少。

从院子里走来一个满脸落腮胡的瘦高白人男子迎接我们,他穿着件布满尘土草杆和陈旧污垢的黑白格子厚布衬衣和一条,和衬衣一样肮脏的深蓝牛仔裤,脚登一双布满灰土的旧皮靴。这个白人男子有着消瘦的脸庞,象刀锋一样尖挺的鼻子,还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深邃眼眸,虽是初次见面,但看过去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似的,想了半天才突然悟到,原来他的神貌和耶稣基督非常相似。黛安娜为我们做了介绍,这个白人男子叫克里斯(Chris),也是牧场的志愿工作人员,在牧场已经工作一年多了。克里斯很腼腆,又是个不太说话的人。

整个牧场现在包括黛安娜,丽贝卡,克里斯,丹尼尔,再加上我一共就只有五名工作人员了。

黛安娜先领我到石屋休息。刚打开石屋的门,几只块头都不小的狗争相吠叫着拼命摇着尾巴迎上来,黛安娜喝退了众狗,笑着对我说:“把这些家伙都放在外面的话,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去野外追兔子,撵土狼,有时候还会惊吓到牧场里的驴子和马,所以我都是把它们关在屋子里按顺序逐个放到外面去。”

石屋挺大,里头有些阴暗,约三十平方米左右,一通到底。屋子北头有个煤气灶,一个旧电冰箱,靠墙的架子上放满了锅碗瓢盆和各种食物罐和调料。石屋中间横放着一条摆满书籍信笺以及三四个烛台的长桌和五把椅子。长条桌边是一张木床,靠南墙放着一圈的桌子柜子上摆着一台手机和许多书籍。地板上垒放着几付马鞍和大大小小几十盆长势不错的花卉植物满满地挤占了整个南边的角落。这间石屋既是牧场的厨房,餐厅,又是黛安娜的卧室和办公室。

我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放在石屋的木头地板上,地板上顿时腾起一股尘土。黛安娜简短地和克里斯聊了下牧场的事情,然后就让他带我去宿舍,再到牧场里四处看看。

克里斯把我领到了木楼的二楼,说我们俩住一间屋。一开门,立刻迎上来一条个头健壮的德国黑背狼狗和一只非常小的小花猫。克里斯告诉我狼狗是他的,叫麦克斯(Max),克里斯干活时就让它在屋子里待着,免得四处乱跑惹麻烦。小花猫叫杜依是黛安娜刚收养的一只被人遗弃的小母猫,克里斯告诉我:“我们刚把杜依领回来没多久,要等过阵子给它做完节育手术后才能放到外面去。我们已经收养了太多猫,不想让它们再没完没了生个没完。”
“你把麦克斯和杜依关在一个屋子里,麦克斯不会欺负小猫吗?”我好奇地问到。
“哦,当然不会,在我们这,狗是不允许欺负猫的,它们都各干各的,互不打搅。”
看上去也正如克里斯说得,麦克斯除了摇着尾巴绕着我们转之外,对在它身边串来串去的小花猫杜依基本上采取的就是一副视若无物的态度。

二楼的房间大约有二十多平方米,屋子三面都有大窗户倒是明亮,不过整个屋子里却弥散着一股奇怪刺鼻的霉味。房间的地毯上布满了各种陈年污垢,这地毯的颜色隐约当年应该是白色,不过现在早已变成一种非常深的灰色-就是灰土的那种灰色。

这间大屋子看来很久没打扫过了。地毯上散乱着堆放着各色杂物。从几大堆乱糟糟的旧衣服,垒得高高的纸箱,遍地空啤酒罐香烟盒,几个落满灰尘的小型煤气罐和一个煤气取暖器,满满几大纸箱袖珍版的路易斯拉阿莫的廉价通俗小说(Louis L’Amour*注: 路易斯拉阿莫是美国著名的通俗小说作家,其作品主要都是关于美国西部早期的各种传奇故事。他的作品众多,在美国民间拥有大量读者,其作品的风格和影响如果和中国人比较的话,和金庸有很多相似处,将路易斯拉阿莫称为“美国的金庸”也不为过)。地上两个旧饭盆,一个装满了狗食,一个装着水。满地杂物堆间的空地中还有个方形的猫用便盆,里面的猫屎都早已干硬地失去了它们本应有的色泽,我心中深深地怀疑整个房间里的刺鼻怪味就是那一带散发出来的。

面对门的北墙放着一张双人席梦思床,不过那床垫既旧又脏布满黄斑一如既往地布满尘土不说,上面连个最基本的床单也没有。东西则对放着两张单人床,除了尺寸小一些以外其它状况和那张宁人叹为观止的双人床毫无区别。如果要在整个大屋子里乱七八糟地扔满了的各种无序杂物中要寻找它们唯一的共同点的话,那就是― 它们都颜色可怖且布满了厚厚的尘土。苍天作证,我这一生还从来没有身处过如此脏乱之所在。

克里斯很真诚地指着这三张床对小心翼翼站在杂物堆中,正尽力洁身自好的我说:“翔,你可以挑任何一张你喜欢的床。”可那一刻我心中却充满的只有悲愤,恨不得立刻背起包走到外面睡野地里去。

不过最后想想也只能忍耐了。仔细掂量了一下,如果暂时没本事改变境域的话,那就只好改变自己了,我安慰自己道;虽然这里脏是脏了一点,也算是种新体验了,日后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跟人说:“好歹咱也算是体验过真正美国西部牛仔生活,原汁原味。”

我看到靠东墙的单人床显然是克里斯在睡,就随便挑了靠西的单人床,在上面铺好随身带的野营防水垫和睡袋,放好背包,克里斯然后就带着我到牧场里四处寻看。

整个牧场面积不小,全部有二百八十英亩-一百一十三公顷土地,大部分还都是荒地没有利用。现在牧场养殖着从附近的死谷国家公园以及一些私人手里保护下来的187头毛驴,另外还有十匹马,五头骡子。这些野驴大部分本来是要被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射杀掉的。黛安娜告诉我她前后从死谷国家公园营救出来五百多头野驴,它们大部分都被野驴营救与保护组织的成员和一些普通民众收养了,剩下在这里的则多是高龄体弱,需要特殊照顾,比较难被收养的驴子。“我们也无偿收养其他牧场和私人拥有的因为年纪大,有病而要被杀掉或者送到工厂做成猫狗食物的驴子和马。在这里我们照料这些动物一直到最后自然老死。”

牧场里没有自来水,用水完全靠从内华达山里引来的一处泉水,牧场里的所有用水都依赖这泓泉水。“一年里其它时候还好,一到冬天有时候全天气温都在冰点以下,泉水结冻,整个牧场就完全断水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铁锹一个围栏一个围栏把驴圈里盛水的大塑料盆里的厚冰敲碎清理出来,这样驴子们才能喝到水”克里斯这么介绍到,“然后还得开车载着水罐到镇子上的朋友们家,从没结冰的井里抽满水回来洇驴。”
“那么生活用水怎么办?至少每天干完活不需要冲个澡吗?”
“我们这里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有个煤气热水器可以烧洗澡水,不过煤气用完了得扛煤气罐去镇上的加油站充气,很麻烦。冬天水管一冻就连洗手的水都没有,要洗澡得每个礼拜去一趟镇上的宿营车场(trailer park)交五快钱洗个澡。”
听到这里我顿时暗自生幸,“幸好我来得正是时候,现在春暖花开气温适合,不说奢侈到每天都洗能洗个热水澡,但至少还能有个冷水洗脸洗脚不成问题。”

日落前,也就是大约傍晚六点的时候是晚上喂食毛驴们的时间。这时每天惯例的大风又起,狂风卷起地上的飞砂走石草杆枝叶打在脸上生疼。我带好棒球帽,再用登山服的兜帽将整个脑袋连嘴巴严严实实地捂好,戴好克里斯递给我的一双厚厚的帆布手套,就跟着贝琪 (丽贝卡的昵称),克里斯,丹尼尔开始在围栏间忙碌起来。因为我是第一天,所以就跟着克里斯,由他带我。

我们先来到草料堆,这些从草料场买来的干草都是一捆捆约一米二长,四十分米宽,三十分米高的干草块,每一大块干草又可以分成约二十小捆,全部被机器压缩紧后用三根结实的细塑料绳紧紧地捆扎在一起,我抓住干草块中间的塑料绳提了下,沉甸甸的腰都直不起来,带了厚帆布劳动手套的双手勒得生疼。克里斯看着我说:“小心点,这样一块轻的有七十磅重(约三十公斤),重的超过一百磅(约五十公斤)不要把手扭了”。

分散在各个围栏周围的几处草料堆放处都堆放着十多捆这样的干草块。克里斯一步一步仔细向我示范工作过程。他先抽出插在腰间的一把小猎刀逐根割断紧扎住干草块的塑料绳,把三根塑料绳束在一起扎好,放在边上一处指定放塑料绳的地方,“要小心放好这些绳子,用完都要回收,我们可不希望让驴子们找到,要是不小心被驴子吃下去的话,这东西会弄死它们。”

割断绳子,克里斯再分开本来紧贴在一起小捆干草,根据每个围栏的驴马数量,气候,以及动物们的健康状况,投放的草料数量和种类都不相同。克里斯分出六小捆干草块让我投放到边上一个养着六头公驴的驴圈里。每个驴圈都按照领头驴的名字归类,这个驴圈的代表是一头叫“莫哈维”的公驴,所以这群毛驴被称做“莫哈维组(Mojave Group)”。我抱着沉沉一堆干草走到莫哈维组驴圈边,里面靠着钢管栅栏放着两个黑色硬塑料做的椭圆型草料盆,约半米深,一米长比一般的洗澡盆还要大。圈里头的驴子们看到在草料堆旁忙碌的我们早就自动围在栅栏边的草料盆旁冲着我们伸直脖子,张大鼻孔,大声的鸣叫不已。整个牧场的驴子们都仿佛一瞬间得到了号令似的同时鸣叫起来,此起彼伏的驴鸣声象汽笛一样在牧场的山坳里回旋飘荡。

我把干草平均分开投到两个草料盆里,然后钻进驴圈,奋力挤进紧围在草料盆旁埋头苦吃的驴子们中间,试图把草料盆从栅栏边拖到驴圈中央的空地上,克里斯告诉我一定要这么做,好让驴子们能够有更多空间围在草料盆周围从容进食,防止它们因为抢食争斗受伤。

可问题是驴子们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我根本就无法弄开一个哪怕极小的细缝让我挤到草料盆旁。克里斯看到了连忙大声对我说:“翔,说话,或者随便发出点什么声音,它们会让你的。”我听了就依计而行,嘴里发出一连串啧啧声,有意思地是,一头刚才还把头深埋入草料盆中对我的挤搡寸步不让的毛驴果然猛地抬起头来,含着满嘴的干草,倒退着出来留出一个空间足够让我走到草料盆前。

按照克里斯的指点喂完几处小群毛驴,最后丹尼尔,克里斯,还有我,牧场的全部三个男人集中在最大的一个驴圈前。这个驴圈密密麻麻挤着九十六头毛驴,因为它们都是母驴,所以被称为“女士组(Ladies Group)”。牧场里原则上把公驴和母驴分开饲养,黛安娜告诉我,这是因为整个牧场不靠出卖动物或者任何动物制品盈利,维持牧场运营的全部收入完全是依靠外界的募捐,到目前为止牧场一直为窘迫的财政状况所困惑,人手也不够,所以目前的状况让她不希望现有毛驴们无限制繁殖下去。

沿着女士组的围栏平均安放着六个高大的金属制草料喂食架。草料喂食架是由两大片钢管栅栏组成倒“A”字型焊接在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托盘上,两头用铝片封死,喂料时将干草投入倒“A”字栅栏间,这样就即可以让驴群都公平地吃到草料,又可以避免散开的干草被大风吹走。

我们三个人在诸位“女士们”热烈的注视和喊声中将一大捆一大捆的干草拖到围栏四周,割断打包绳,做好准备。为了防止众多毛驴互相挤压争斗,向大群毛驴投放草料时必须隔开距离同时进行。我们三个人分三边站好好,同时举起双手示意,高呼一声“OK,!”就以尽快的速度在震耳的驴鸣声中将地上的干草平均投入栅栏边的各个草料架中。只见一块块草料在空中分解开来,四散着落入喂料架中,腾起一股股尘土,狂风卷带起草料中落下来的无数碎草杆和砂土粒将我们从头到尾笼罩住。草料投完,再钻入驴圈,踩着满地石砾和驴粪,吃力地将沉重的草料架脱离栅栏到驴圈中央的空地上。

喂完女士组,牧场一天的工作也就基本结束,狠狠地向地面猛啐了几口唾沫也没把口中的沙土弄干净。虽然从莫哈维开始的一路上几乎每天都经历大风,但在牧场的情况却是最糟的。荒野里虽然风大,毕竟还有遍地灌木丛和野花野草护住地表,多少让狂风中的沙土少一些。但是在这个牧场,众多野驴们早就坚忍不拔,勤勤恳恳地将整个牧场地面上凡是它们能够找到的一切含纤维质的东西都啃得个精光,所以凡是狂风过处,漫天沙石只能让人叹为观止。干完活低头从上往下再看看自己,从登山服,到裤子,再到靴子,都已经被厚厚的尘土覆盖。虽然出门前将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无法防止众多短小坚硬的细草杆透过一层层外衣坚忍不拔地钻进内衣里,刺得身上即痛又痒。

这是我在牧场的第一天,耳闻目睹的都是些前所未闻的全新体验。各种感受交织想错,心情复杂。当然这么一天这么下来收获也不能说不小,别的不说,至少终于搞清楚了一点;以前看过的所有那些描写动人的田园生活的小说或者电影里,每一对浪漫的帅哥美女们都不能避免的,在金色的干草堆里嬉戏打滚的场景显然是在扯淡,除非他们的皮肤都如毛驴一般坚韧厚实,并且对干草中夹满的尘土沙石都甘之如饴。

晚上七点多种,夜幕降临,气温转寒,黛安娜在壁炉中升起炉火,所有人都聚集到石屋里。牧场没有电,虽然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可是已经坏了有阵子了,况且牧场财政紧张,现在油价这么高,尽量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过我看大家都很习以为常的样子。桌上点着四五根蜡烛,
黛安娜戴着头套式照明灯在灶旁忙碌着给大家做晚饭,其他人则散坐在石屋的沙发和椅子上,喝着啤酒,聊着闲天。

在牧场大家都吃素,没有一点肉腥,原因很简单,牧场的两位女士,也是整个“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最主要的两名成员黛安娜和贝琪都是素食者,因此在牧场大家就都跟着吃素。黛安娜和贝琪吃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她们俩爱动物,所以不吃它们。贝琪更是连牛奶都不喝,她拒绝食用一切用动物制品制成的食品,贝琪从一开始就力图说服我也做个和她一样的素食者:“你不知道那些被关在农场里的动物有多悲惨,你要是看到了也应该会和我一样。”

晚饭是一大锅用豆子,胡萝卜,土豆等熬成的象咖哩似的浓汤配米饭。黛安娜略带抱歉地对我说:“我太穷了,没法子给大家提供更好的东西。” 不过这对我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对吃不甚执着,古龙在他的武打小说中在写到楚留香时称他是个:“你就算弄根木头煮一煮给他,他也能眉头不皱地把它吃下去。”我基本上也是这样一个人,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而且还能一点不剩。并且我得承认,黛安娜是个烹调高手,她能想办法把最简单的豆子蔬菜做得花样百出,美味可口,并且在牧场经常可以吃到米饭,这对于我这个身处异乡的中国人来说就更是喜出望外,复又何求?

吃完晚饭已是晚上八点左右,大家围着桌子在烛火下接着聊着天,一直等到九点。这时驴子们都吃完了草料,我们又走到屋外,钻进驴圈里将金属喂食架拖回栅栏边用捆草的塑料绳固定好,防止被驴子们拱翻伤到驴子。

狂风早已经不知在何时停息,除了偶尔传来毛驴的响鼻声,山坳中万籁俱寂。远离一切城市繁华,深处四千英尺高原荒野,四下漆黑如墨,仰头望去,满天星斗灿烂,夜空中的繁星如此密集以至很难在漫天繁密星宿中找到些许间隙。这样迷人壮观的星空不是身处都市中的人们可以想象到的。

在面对整个牧场的远方,欧文斯谷的另一面,蜿蜒的柯索山脉在东方的夜空中勾勒出一道绵延不绝的银边。黛安娜低声说到:“月亮就要出来了。”

柯索山脉顶端的银边越来越明亮夺目,终于,在整座山脉靠东南边的顶峰,一道炫目银光之后,一轮洁白无暇的满月已经静静地升起在山脉之上。皎洁的月光掩去半天繁星,整个欧文斯谷地和牧场的山坳,还有站在院子里的我们每个人身上都被洒上一片如霜的银色,明亮的月光,将四下的树木草丛,石砾道路照得清晰可见。

天地寂静,站在院子里注视着初升圆月的我们每个人都屏住气息,默默地站在那里着,注视着那轮美丽安详的月亮,看着它越升越高,直到最后各自悄然散去。

奥兰恰酋长
奥兰恰酋长

从395公路一侧眺望山坳中的牧场
从395公路一侧眺望山坳中的牧场

我们的宿舍
我们的宿舍

关在我们屋里的小猫杜依
关在我们屋里的小猫杜依

克里斯
克里斯

烛光下的晚餐
烛光下的晚餐

贝琪和她的山羊,这两只山羊在被送到屠宰场前被贝琪救了下来
贝琪和她的山羊,这两只山羊在被送到屠宰场前被贝琪救了下来

《三十》

我很快适应了牧场的生活。这里基本上每天都保持着相同的程序和节奏。早上七点多起来,大家先聚到石屋喝一杯早晨咖啡,算是一天的开始。八点左右开始早上的喂食,约到九点多结束。然后开始做各种杂事,清理驴圈,给各个驴圈加水,隔天还得到镇上的一处牧场去运草料。运草料可是一项重活,喂养将近两百头毛驴,骡子和马每天都要消耗大约十五大捆草料,牧场的草料都是从各处草料场购买,每次买进的草料都是由草料场的超大型卡车送来。但到牧场有很长一段都是狭窄土路,且路面状况非常糟糕,大卡车无法开进来,所以这些草料都是先卸载到奥兰恰镇上一处黛安娜认识的牧场主的草料场,再由我们隔天开牧场的皮卡去运回来。牧场一共有四辆汽车,三辆皮卡,一辆运水车,但只有黛安娜的道奇有在车管处注册可以合法上路,其它三辆只能在公路以外的乡间土路上运行不说,车况也非常糟糕,比如克里斯用的最多的一辆老雪佛兰皮卡,车窗玻璃基本上碎光光,驾驶室的仪表板全都没有了,发动机排热扇严重损坏,汽车开起来不能停,否则水箱马上开锅。另一辆福特皮卡坏在院子里几乎很少用,黛安娜连给它们注册的钱都没有就更别说花钱修理了。另一辆福特卡车改装的水罐车更是别人很早前淘汰下来不要了的破车。

从早上干活到中午,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可以休息做自己的事情了,一直到下午喂食时间。

在牧场里大家干完活也没什么事可做。没有电,当然电视什么的就想都不用想。奥兰恰镇上也是除了间邮局,连个图书馆都没有,想买个东西,借本书,或者查一下电子邮箱得开车去三十多公里外的朗派镇。但我们只有一辆车可以合法上路不说,油价这么高,除了偶尔黛安娜开车去朗派办事顺便捎我过去以外基本上成天就都只能呆在牧场里了。

每天下午,我要么独自坐在石屋外面门廊的长椅上眺望着远处谷地和山脉的风景,要么搬把躺椅到院子里和克里斯一起边晒太阳边聊天。

我们大家休息时,贝琪却依然自己一个人穿行在各个栅栏间干活。贝琪是一个非常勤劳的姑娘,一刻都停不下来,而且凡是她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都不要别人的帮助。贝琪对于各种动物的习性了如指掌。喂干草,铲驴粪,干起各种脏活累活来也是毫不含糊,不输于任何男人。所以我本以为贝琪大概来自于农家,我所知道的美国女孩都是城市长大的,个个爱漂亮,有洁癖,见到只蜘蛛都会吓得大呼小叫,但一问之下才知道贝琪出生于堪萨斯,父亲是律师,母亲是家庭主妇,有两个姐妹,她是个城市里生城市里长的标准城市女孩。从十三岁开始,因为喜欢动物,贝琪自动成为一个素食者,并且从阿拉斯加的动物收留所到中美洲的海龟保护地,她开始在各处的动物保护组织当志愿工作者。其间贝琪也曾进过大学,但没有毕业,她把她的时间和精力-或许也可以说她把她的一切-都花在照料动物身上了。

二十岁时,贝琪在一份动物保护杂志上看到黛安娜的“野驴拯救与保护组织”需要志愿者,就主动和黛安娜联系,其后一直为黛安娜工作,跟了她十二年直到现在。

贝琪养了一只四爪黄色的长毛大黑狗叫“耐克斯(Rex)”,是牧场里块头最大的一只狗了。耐克斯从来不和牧场里的其它狗搭伙结伴,成天只跟在贝琪后面。耐克斯的脚受过伤走不快,行动缓慢。当别人抚摸它时,耐克斯只站在那里温顺地让你摸它而没有任何反应,不像其它的狗,要么兴奋地大摇尾巴,要么不耐烦地掉头跑开。贝琪告诉我她是在阿拉斯加动物收留所工作时收养的耐克斯。耐克斯是被以前主人遗弃的,正要被动物收留所人道毁灭,理由是他攻击性太强。贝琪当时刚好在动物收留所当义工,就把他要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听了贝琪的介绍我简直无法相信,因为它现在是如此温顺,牧场里的小猫们经常放心地在它身边蹭来蹭去,我甚至从来没有听到耐克斯吠叫过。

从平时的交往中我能感到贝琪虽然对关于动物的事情了如指掌但却不是很善于和人打交道。经常可以看到她英姿飒爽地骑在高高的马背上从容自信在野地里行进的风姿,但她却从来不敢开车上路。在牧场,戴着顶大草帽正在干活的贝琪和慢腾腾跟在她后面形影不离的耐克斯是一道随时可见的风景。

因为和克里斯是室友,黛安娜又安排他带我一起工作,自然而然我们俩就比较亲近。克里斯来自犹他州的圣乔治市(St. George)。他话不多,不过干起活来却是把好手,象运草装卸等,他独自承担了牧场里大部分重活,而且牧场里从汽车到水泵,什么东西坏了都是他来修,克里斯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很有天赋。

克里斯不尚言谈,说话用词都很简洁,但他一旦开口说话就必然在他所说的每一个名词,动词,还有形容词前加上“fuck”一词,从无例外。

克里斯是一年多前由他的朋友布赖恩介绍到黛安娜的牧场来的,这之前在犹他作建筑工人。克里斯一共有三大爱好,听重摇滚乐,抽烟,喝啤酒。我们去运草时总爱把汽车里收音机开到最大音量,然后叼着根自己卷的劣质烟,在音乐声中猛烈地摇晃着脑袋,仿佛是觉得土路还不够颠簸似的。至于喝啤酒,世界上一般有两种人;一种人是把啤酒当成酒来喝,一种人则把啤酒当成水来喝。而克里斯则是第三种;他把啤酒当成空气,是用来呼吸的,一刻不可以缺少。在牧场大家都是志愿义工,没有任何工资福利,又基本上没有其它什么娱乐,所以在喝酒一事上黛安娜尽量满足大家,但黛安娜一般只买啤酒,很少买烈酒,而且啤酒也只买最便宜的那种。除了每天早上的一杯咖啡,克里斯永远都是手里一罐啤酒,开车时在喝,干活时在喝,不开车干活时依然在喝,从早上一直喝到晚上上床。我有时候真怀疑他长得那么瘦,怎么会装得下这么多源源不断灌下去的啤酒。如果哪天黛安娜一时手头紧张拿不出钱给大家买啤酒了,克里斯就会一副坐立不安,神魂不定的样子,直到黛安娜买啤酒回来救阵。

在干活上我远远比不上克里斯,但我总是全力以赴,虚心请教,而克里斯做事时总是主动将大头揽下,把容易做的部分留给我。所以我们俩都互相信任,彼此很合得来。

在牧场我最早干得脏活就是打扫驴圈里的驴粪。牧场人手紧张,驴圈里的每天积累起来的驴粪和大风刮来的灰土参合在一起,再被众毛驴们反复踏踩,最后整个驴圈里就垒起厚厚一层干硬结实的粪层。牧场没有专用清除机械,完全都是靠人用铁锹一铲一铲挖。我第一次和克里斯钻进驴圈挖驴粪时,一铁锹下去,抬起来正准备往雪佛兰的后车斗里倒时,一阵大风兜头而来,扬起的干驴粪塞了一嘴,我连吐几口唾沫,随口骂道:“Shit!”,旁边的克里斯听到了顿时大笑:“确实没错。”

牧场里最吃力的活就是开车去镇上运草料。我在牧场的时候,运草料基本都是克里斯和我去。我们有时开道奇-它块头大一些一次可以运二十四捆干草,不过因为黛安娜经常要开道奇去办事,所以我们用的最多的还是那辆香槟色的破雪佛兰,用它我们一次可以运十八捆回来。

每次我们都先开到镇上一家牧场堆放草料的草料场。牧场一般一个月买一次草料,每次买约五百捆,堆在草料场上高高的跟座山似的。我们把皮卡开到干草堆边,跳到干草堆上,一手操一个象胡克船长那样的大铁钩,从两边紧紧把铁钩插入每块约三四十公斤的干草捆,握紧铁钩把,连提带拖的把一捆捆干草垒到皮卡的后车斗里。回到我们牧场,把一捆捆干草卸到驴圈旁的各个草料堆放处。这活不仅累,而且脏,每次干下来我们全身上下都象刚从灰土堆里钻出来似的。

每次到镇上装完草料回牧场的路上,终于把最累的一部分活干完,心情轻松,坐在驾驶室里,打开一罐啤酒,边享受着啤酒的沁凉,边在收音机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重摇滚乐声中和克里斯一到随着汽车的颠簸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我们听的当地小电台没什么预算,永远就那么几张CD翻来覆去地放,电台DJ每次把CD插进播放机就不知道一个人跑哪鬼混去了,有张经常播放的CD音轨完全坏掉,音乐放一半收音机里就传来一片尖锐刺耳的噪声,持续老半天也没人管。这个时候克里斯和我就会一起猛烈地向着汽车收音机大叫:“FUCK!赶快换CD!!!”

四月中的高原,野花更加繁盛,开在通向牧场的土路上,四周花野金黄,透过没有玻璃的车窗,清凉的高原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浓郁香甜的花香。在这里我无意中发现,荒野中最多的嫩黄色沙漠蒲公英花的香味居然和巧克力非常相似。

每次快到牧场时,我会大叫一声:“克里斯,停车!等我一分钟!”然后就跳下车,冲入花野,抽出随身刀子,寻一束最漂亮的嫩黄色沙漠蒲公英,或者大红印第安画笔,或者紫色的山艾齐根割下,带回去交给黛安娜插在玻璃瓶里,放在我们吃饭的长桌上。每次当我正在花丛间忙碌时,克里斯必定坐在方向盘后面向我大喊: “翔!快点!水箱他妈的又要开锅了!”

我和克里斯干完活坐在石屋门廊下的长椅上乘凉时,或者吃完晚饭坐在院子的折椅上看星星的间隙,还有晚上回到漆黑的宿舍,躺在床上入睡前,我们总会东一搭西一搭地聊会儿天,说些彼此的经历。

他知道我靠搭便车旅行,就很高兴告诉我他以前也搭便车旅行过。

“好些年前我和我一个朋友搭便车从犹他去爱荷华看我们另一个伙计。路上搭车真他妈的不容易,不过好歹我们最后总算到他那了。我们那伙计在一家赌场当发牌员,自己租了间公寓,他和他女朋友住一间屋子,我们俩住另一间。我们本来只是去看看那伙计,准备待两天就走,可是他妈妈却认为我们是去占我们那伙计便宜的。结果头天刚到,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天还没亮,外面下着大雨,我们正在睡觉,他妈妈遛进我们朋友的公寓,悄悄跑到房间里把我们弄醒,让我们收拾东西马上离开,并警告我们不许惊动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我那伙计,否则她就叫警察来。

你知道我们他妈的跑老远才到那里,睡得懵懵懂懂被弄醒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好乖乖的拿了包跟着那婊子上了她的车。她开半天车到了郊外,一人给我们十块钱就把我们扔了下去,还警告我们不许再到我们伙计那去,否则就让警察把我们弄进监狱。他妈的你能相信吗!早上五点,那么大的雨,我俩浑身淋得透湿的跟个傻蛋一样呆呆地站在屁也没有的高速公路旁。

没法子我们只好又想法子搭车回到犹他。到了犹他我们打电话给那伙计想弄明白个究竟,我们那伙计也是在电话里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当时睡死了,你们他妈的干吗要走!干吗不他妈的来告诉我!’我告诉他:‘你妈那婊子他妈的不准我们弄醒你,还威胁我们要告警察!’我那伙计听了在电话里暴跳如雷‘你们干吗要听我妈那婊子的!他妈的那是我付的房租,是我的房子,我妈那婊子凭什么他妈的说三道四!’”

克里斯很高兴有人可以和他作伴,倾听他讲话。牧场里工作繁重,生活枯燥,克里斯自从到牧场的那一天起,一年多的时间里没有休息过一天。大小两百多头动物们每天都需要照料,而人手总是不够。因为牧场的工作是没有工资的,所以夏天的时候贝琪一般会离开两三个月,到附近旅游点的观光驿站打一段零工,赚一点儿零花钱。克里斯告诉我,去年夏天牧场里只有他和黛安娜两个人。黛安娜要处理与牧场营运有关的大量各种行政事务,并且黛安娜的皮肤很弱不能经受阳光暴晒,她曾经因为在户外工作时间过长而造成皮肤病发作不得不入院治疗,所以照料喂养近两百头驴马的工作就全由克里斯一人承担了。听到这,再想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干草捆,这一带夏天最高气温要到四十多度,牧场唯一的山泉也常干涸,得三天两头开着牧场唯一的那辆最高时速六公里的破福特水车去镇上拉水。每匹驴马,每天都必须喂草加水。没有收入,没有娱乐,工作繁重,条件恶劣,我实在无法想象是什么东西支撑鼓励克里斯一人在此如此勤奋无怨的工作。

克里斯知道我刚从大学里出来,显得对大学生活充满兴趣,他高中毕业后就当了建筑工人,从来没有机会进过大学。
“翔,你们在大学里都做些什么?”克里斯很认真的问我到,“我没进过大学,看样子总觉得大学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说到:“我上大学的时候整天也就是和朋友瞎混,或者逃学打工,其实大学也没什么意思,纯粹是浪费时间,你没去也好。”

丹尼尔告诉过我克里斯以前是摩门教徒。摩门教在美国是个异数,不管是在美国历史上还是现代都有过独特的经历和重要的影响。我对此一直很有兴趣,克里斯算是我真正接触的第一个摩门教徒,所以我很想知道克里斯为什么放弃了他曾经的信仰,以及他的身世,和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当义工。克里斯对我并不忌讳,在我们众多的闲聊中告诉了我他的故事:

“我出生在犹他南边和内华达交界的圣乔治市的一个摩门教家庭,你知道在犹他他妈的都是摩门教,我们整个社区都是摩门教,这些摩门教都他妈有病,你都不知道,到了星期天除了上教堂,他妈的什么事都不能干,连去商店买个东西都不行,我真搞不清楚去商店买他妈的一瓶牛奶又碍什么事了。而且规矩还真他妈的多,不能喝酒,不能抽烟,不能喝咖啡,甚至只要是热的饮料都不能喝,真他妈的邪门了。”

“我父母是虔诚的摩门教徒,他们现在很高兴我能在黛安娜这里做事。我从小也是受摩门教教育长大的,说话做事规规矩矩,星期天乖乖地跟父母上教堂。可是等我到了读高中时,有一个星期天我们全家照旧去教堂做礼拜,有一个衣着邋遢的流浪汉也跑到教堂里要参加礼拜。这个流浪汉坐到教堂的长椅上,周围的那些摩门们都躲得离他远远的,教堂的主教走上去要这个流浪汉出去,理由是他的衣着不合规定。那个流浪汉不肯,说:‘我是来这里礼拜上帝,你不能要我出去。’主教听了二话不说,走回他的办公室打电话给警察,让警察把流浪汉赶出了教堂。我看到了所有这一切,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那天我走出了那个教堂就再也没有回去。”

“当我不再去教堂后,整个社区对我冷眼相待,横竖看我不顺眼,到处找我茬;说我穿奇装怪服,说我留长胡子不合教规,说我背弃了上帝和耶稣,所有人都把我当成魔鬼似的。我根本懒得理他们,我告诉他们:圣经上并没有规定穿什么衣服才是合适的,也没有说不准留胡子。我爱上帝和耶稣,我如此爱耶稣基督以至决定要让自己的外貌也尽量和他想象,你们看耶稣本人难道不也留着胡子吗!”

“后来我就离开了家,到各处的建筑工地打零工。和朋友们鬼混,天天喝得醉醺醺的。靠打零工挣不了什么钱,我都住在汽车旅馆,打工挣的钱一半给了汽车旅馆老板,另一半都拿去喝了酒。”

我听到这不禁问到:“克里斯,美国挺缺建筑工人的,干这行收入应该不错,你为什么不去找个正式工作?”

克里斯听我这么一问,声音有些抑郁地说到:“我以前用过毒品,没法通过血液测试,他们不要我。”

在美国,绝大多数正式公司在招收员工时都必须要求员工进行血液测试,目的是检查应征者是否有吸毒前科,凡是不能通过血液测试的应征者将自动丧失应征资格。黛安娜告诉过我,来牧场前克里斯和一些坏朋友混在一起,喝酒吸毒,要不是来了牧场,现在大概是在监狱里了。

在石屋的门廊下,我们坐在屋檐下的长椅上,克里斯一边用一张纸和一撮烟丝卷着香烟,一边告诉了我他是怎么来到牧场的。

“我以前不认识黛安娜,也不知道这里,是我以前一起做建筑活的伙计布赖恩介绍我来这的。布赖恩是个酒鬼,一天大部分时候都是醉得不省人事。这样当然不行,他最后把自己弄得比要饭的还惨。好几年前,黛安娜的男友汤姆在奥兰恰北边的毕晓铺(Bishop)镇上遇到流浪到那里的布赖恩,汤姆把布赖恩带到牧场,让他住在这里,帮助他。汤姆是个很好的人,有一颗伟大的灵魂,每个知道汤姆的人都很敬佩他,我希望自己也能认识他,可惜他已经死了,胰腺癌,去年春天刚去世。”

“可是布赖恩这家伙仍然是酒性不改,喝了酒到处惹祸,给牧场带来了很多麻烦,最后黛安娜没办法只好让他离开。”

“前年秋天汤姆得了癌症,熬到第二年年初就不行了。在他最后的时刻,汤姆在病床上告诉黛安娜,牧场只靠她和贝琪两个女人不行,他实在放不下。汤姆要黛安娜打电话给布赖恩,让他回来。”

“汤姆去世后,黛安娜打电话给布赖恩。布赖恩当时正好有事脱不开身,就打电话给我,电话里他告诉了我大概情况,希望我来帮助这两个女人。我听了说:‘好,我去。’我就这样从犹他来到了加利福尼亚,来到这个牧场。”

在牧场的工作属于完全没有工资的志愿义工性质,所以克里斯可以领取一些政府给低收入者的食物补贴卷和健康保险,但没有任何现金收入。作为室友我知道克里斯身无分文,克里斯有时要到镇上洗衣房去洗衣服还得临时问黛安娜要几个硬币。克里斯烟瘾大,黛安娜都是给他买烟丝回来自己卷烟抽,这样要比买盒装香烟便宜不少。

我问克里斯:“那你总要些零花钱用吧。”
“不,黛安娜管吃管住,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缺。”
“衣服鞋子怎么办?”
“我穿汤姆的,黛安娜把汤姆留下的衣服给了我不少。我在这里什么也不缺,一切都很满足,而且打算这么一直待下去。”

石屋门廊下挂着八个金属和竹筒做的风铃和十二个大小不一的铜铃。一条长长的红绿黄蓝白五色藏文经幡悬在门廊的屋檐底下-黛安娜是个藏传佛教的信仰者。

仲春午后清凉的微风吹过,摇弋着大小风铃和铜铃高高低低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屋檐下,五彩经幡在湛蓝的天空下轻缓地随风飘摆着。从门廊眺望而去,山坳中大小栅栏中的毛驴们正一圈圈围在草料盆前埋头安静地吃着草料。偶尔会有一只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从门廊前的小道上匆匆跑过。黑白杂色的小猫“裴舍波儿”躺在我们脚下的一个棉垫上,侧着身子,专心致志地正用舌头细细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我们俩坐在门廊的长椅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在很长一阵静默之后,克里斯卷好一根烟点着,慢慢地吸一口,然后望着门廊外,远处的空谷山脉接着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每天和动物们在一起,在这里我是我自己的老板,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我愿意待在这里,不再回到以前的那种生活,哪里也不去。”

“每天看着这些动物自由快活地在野地里跑来跑去象到了天堂一样,我也觉得象到了天堂一样。

这里就是我的天堂。”
我在牧场的日子也并非都一成不变,黛安娜有时会开车带我到牧场附近的一些地方去看看。其中印象最深的两次一次是到朗派附近的门扎拿(Manzarnar)二战日裔集中营,另一次则是去死谷的野玫瑰峰。

朗派北郊的门扎拿有很广阔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荒地,入口处有两座碉堡状石头垒的检查站。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政府将在美的所有约十一万日裔移民全部强制投入设在美国各地的十个集中营,门扎拿集中营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关押了其中的一万多名日本移民。

每年四月最后一个礼拜六,前集中营的囚犯及其后代,一些人权组织,还有不少当地人聚集在门扎拿集中营的遗址上举行纪念仪式。今年是四月二十九号,一大早黛安娜就带上我开车前往门扎拿日裔集中营遗址。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美国政府以日本为交战敌国,为了防止间谍以及其它各种危害国家安全行为的名义关押了当时所有在美的日本移民,上至古稀老人,下至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无一例外,其中不少家庭已经在美多年,甚至是二代,三代。可是与此同时,同样是敌国正与美国在世界各地战场上激战的德国和意大利的在美移民却安然无事。

战后美国官方的调查最后承认,当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些日裔移民参加了任何有害美国的行为,唯一决定把所有日裔投入集中营的因素就是他们的种族。

开车往北出了朗派镇,很快就到了门扎拿集中营旧址。集中营以前的建筑早就在战后被移为平地,除了门口的检查站和被当地政府留作仓库用的礼堂,集中营当年的所有设施都几乎荡然无存,只是荒原一片。现在那个被当成仓库才得以保存下来的礼堂刚被改建成门扎拿集中营纪念博物馆。我们到的时间尚早,就到博物馆里详细看了里面的各种陈列和介绍。

门扎拿是散布美国各处日本人集中营中最著名的一个,之所以把地点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远离人烟,条件恶劣,不怕关在里面的这些日本人逃跑。日裔隔离法令通过后,美国政府立即从洛杉矶水电局借来这一大片荒漠深处的空地,赶建了门扎拿集中营。从美国各地押送来的日裔移民家庭被关在被铁丝网中的一栋栋木质大平房里,被了望塔上的宪兵严密监视。

被关入集中营的日裔移民对于遭受的不公待遇绝大多数都是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不少年轻日裔男子更为了洗明自己的清白,证明对美国的忠诚,志愿加入美国陆军被送到欧洲战场作战。美国陆军专门组建了一个由这些日裔组成的442步兵团,这个被美国总统杜鲁门战后称为“同时与敌人和自己人的偏见两面作战的”美国陆军442步兵团在战场上的表现可谓英勇惨烈,是美国陆军中伤亡率最高的单位。

战后,前日裔集中营的受害者一直在抗争要求美国政府为他们在二战中受到的不公待遇赔偿和道歉,但直到四十年后-到了1988年,当时的美国总统里根才正式签署法令,代表美国政府向所有被关入集中营的日裔美国人道歉并向依然健在的幸存者每人赔偿两万美元。

我在博物馆里观看里根总统签署赔偿法令的录像时注意到他当时发表的演说里,在有关当时决定关押所有在美日裔的决策以及对整个事件的定论时说了这么一段话,大意是“…我们没有权力去评判作出这项决定的决策者们,当时国家正处生死存亡之际,人们正在为了国家的幸存苦斗,但是我们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错误。” 我很欣赏这段看似前后矛盾的措辞,不认为这句话体现的只不过是政客们惯有的圆滑。作为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在其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必然发生经历过各种各样不幸甚至惨痛的经历。对于这些不幸和惨痛,作为后世所应采取的正确态度就应该如里根这段话所体现的-正视,但又不纠缠。一个国家和民族,只有敢于正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错误,才能够成长。但同时又只有做到不纠缠,这个国家和民族才会不局限拘泥于过去而不断前进。里根这段话应该说是充满了高度的政治智慧。

我在设施先进完备的博物馆里转了半天,除了许多当事人的回忆,遗址遗物展示以外,还有许多关于后人反思追念的介绍。里面当然也少不了政客们信誓旦旦,诸如要吸取教训,不蹈旧辙,誓死捍卫美国宪法,不让门扎拿的悲剧重新在美国重演的誓言。必须得承认,他们确实是说到做到了。当美国政府再次决定建立下一个集中营时,他们把它修在了关塔那摩,那属于古巴领土。

奥兰恰距离举世闻名的死谷不远,黛安娜牧场的绝大多数野驴都是黛安娜一头一头从死谷国家公园中营救出来的,所以她对死谷一带很熟悉。一次黛安娜带我去属于死谷中最荒凉偏僻的地域之一-野玫瑰峰(WildRose Peak)一带去看她以前展开野驴拯救行动的旧地。

我们的道奇皮卡在荒无人烟的死谷深处的土路上行驶了大半天,越过空旷的帕拉明特谷地,顺着蜿蜒颠簸的土路爬上位于死谷中央的“帕拉明特山脉 (Panamint Range)”。在空无人迹的顶峰处,一处荒凉之极的高山平谷旁我们下了车,黛安娜指着近处的荒原和远方的山峰,回忆起十年前她在这里展开野驴救援行动的场景。

黛安娜告诉过我,从约二十年前开始,死谷国家公园管理处开始实行一项政策,要把所有公园范围内的非原生动植物彻底消灭掉。作为美国最大的国家公园,面积约一万三千五百平方公里的死谷国家公园中原来生息有六千头野驴,数百年来一直是死谷代表性的动物之一。但因为这些野驴是约四百年前开始由欧洲移民引入的,不属于所谓的原生动物,所以国家公园管理处命令其职员移除―其实就是射杀-境内所有野驴。管理整个死谷的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在其印发的公园介绍中甚至只字不提野驴的存在,避免公众了解,以利于他们的野驴剿灭计划。

后来黛安娜得知这个消息,于是她站出来,倾尽全力独自与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斗争,最终
迫使国家公园管理局暂时停止了在死谷进行野驴剿杀行动,但作为停止剿杀行动的条件,黛安娜本人必须持续在死谷国家公园内开展救援活动,收养这些本应被射杀的野驴。

在没有任何官方支援的情况下,黛安娜一个人筹集资金,招募志愿者,雇佣专业人士,在整个死谷展开了大规模的野驴救援行动,这也就是我现在工作的“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的缘起。

听着黛安娜的介绍,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在这个海拔两,三千米,严重缺水的高山之上,最高温度轻易超过四十度,最冷可以到零下十度,自然条件及其恶劣的广漠荒野间,作为一个女人,黛安娜是怎样匹马单枪完成这样一项的大规模动物拯救行动的。

在接近帕拉明特山脉顶峰附近,我们的车子绕过一片低矮的树林后面,路旁突然出现一排高大整齐的圆锥型石造建筑。这群象中世纪骑士头盔的圆锥型建筑一共九个,形状尺寸完全一致,间然有序,整齐划一地排列在狭窄土路旁的一片空地上。这里不属于普通的游览观光区域,我们一路上来,都是人迹皆无,越走越荒凉,猛然看到这九个在下午阳光中默然排列在荒野之中的巨大人造建筑物时,着实觉得有些冲击。

我们下了车走近仔细观看,这些约两三层楼高的圆锥型建筑都是中空,显然就是用附近山坡上的不规则石块,就近取材,巧妙的垒建起来的。黛安娜也一时拿不准这些奇妙的建筑是何人所建,为什么会存在于这荒凉的高山之上。

最后是我在这九座圆锥建筑对面的路旁的一块简单的介绍牌上找到了答案;原来这些建筑是烧炭窑,竟然修建于1879年,已经在这个荒凉的高山之巅矗立了一百二十六年。之所以修建在此是因为当年离此处西边约五十公里处有一个冶炼场,烧炭工人们在此附近的松树林中砍伐树木,就地烧成木炭,再运到五十公里外的冶炼场用于炼制银和铅。

在仔细阅读这块介绍牌上的文字时,并不太让我意外的是;这些炭窑果然又是当年的中国劳工修建的。

当我在西部旷野中旅行时,不管是多偏僻荒芜的地方,到处都可以见到一百多年前的华人劳工们留下的痕迹。当年那些寻找转说中金山的华人劳工们远涉重洋来到这块荒凉大陆时,他们很快就赢得了最优秀劳工的称誉。比如最著名的例子就是,爱尔兰劳工向来以吃苦耐劳著称。曾经有两个铁路公司老板聊天,其中一个老板宣称他的劳工一天可以铺设十英里(十六公里)铁路,而另一个雇佣爱尔兰劳工的老板死活不信,掏出一万美元要打赌,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这算是笔巨资了。最后结果是那个铁路公司老板轻而易举地赢到了那一万美元;他的那些看上去瘦弱矮小的中国劳工只用十二个小时就把十英里铁路给铺设完毕。

绮丽的山脉,美丽的海岸线,丰富的物产,繁华的都市,加里福尼亚州早已是被众人青睐向往的“黄金之州”。但在一百多年前却远非如此,作为尚未开发的新边疆,对于远在美国东部的人们来说,加里福尼亚完全是个远离文明,生活不易,充斥着暴徒和逃犯的荒蛮之地。加州大部分地方都缺水,象洛杉矶当年完全就是一片只长些枯黄灌木丛的荒漠,远不是现在这付遍地繁花绿茵的国际大都市景象。一般说法认为包括加州在内的整个西部能够得以大发展是因为加州发现黄金所掀起的淘金潮,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完全如此。

当时困扰美国西部开发的最大问题就是交通不便。从美国东部到西部的人员货物运输手段主要靠两种;一是经由南美洲的海上船运,再就是传统的畜力大篷车。而这两种运输途径都耗时耗力。交通不便使得美国西部远离了东部文明,成为西部发展的最大障碍。在当时的西部完全没有工业可言,绝大多数物资必须从东部运去,因为成本不菲,造成整个西部物价高昂,所以当年在西部通用的最低货币单位是二十五美分。虽然后来加州发现了金矿,引来了大批淘金客,但加州的黄金并不能留住这些淘金客们,因为他们的最大梦想就是尽快在加州的崇山峻岭间挖到他们梦寐以求的财富,然后就能早日逃出这块鸟不生蛋,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回到东部去享受舒适美满的人间生活。

真正改变加州的是1869年建成的横跨北美的大陆铁路,大陆铁路的建成使得加州的开发才得以成为现实。从美国东岸到西岸,本来需要花费长达数月的低效率长途大篷车或者船运旅行现在仅需要八天,大量人员和物资向洪水一般涌入加州。而华人劳工在横跨大陆的这条铁路修建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在大陆铁路最艰险的西半段,华人劳工约占筑路劳工总数的80%到90%,被称为整条铁路线最困难部分的跨越内华达山脉一段就完全是由华人劳工完成的。在美国人描述和评论当时在内华达山脉中筑路的华人劳工的记述中我找了到这样的记述:“…他们被强迫从日出干到日落,在非常危险的条件下工作,寒冬腊月睡在帐篷里,没有任何东西用来抵御寒冷,以及会将他们的整个营地全部扫入山底的雪崩。”

“…这些中国劳工被从山顶上用绳子掉下去,在悬崖上打炮眼,点炸药,当他们在爆破前没有来得及被拉回去时,往往非死即伤…”

在美国历史上,关于横贯大陆铁路最著名的照片当属那张‘黄金道钉(Golden Spike)’,照片记录的是从东西同时开工的铁路线在犹他接轨贯通仪式的照片。约三千名政府官员,铁路公司职员和筑路工人参加了这个盛大的庆祝仪式,但所有华人劳工都被事先赶出了仪式现场之外。中国人修建了这条铁路但照片上却没有他们。”

十九世纪那些登陆美国的中国人本来是怀着发掘金矿的梦想来到美国的,但当他们登陆加里福尼亚后却发现一切并非如此。中国人并没有权力占有开发富矿,即使可以挖掘一些被白人遗弃的贫矿和费矿也必须向政府缴纳许可费和外国人税-通常这所谓的外国人税只向中国人征集。这些中国劳工还必须同时缴纳人头税,医院税,财产税,虽然在教育上受到排除和歧视却照样得缴付教育基金。中国人最早在北加州的首府沙加缅都附近的沼泽地里开渠围堰,种植水稻蔬菜,中国人开垦出了这片荒地成为良田,但却无权拥有它们,中国人必须将自己开垦出来的土地转给白人后,再向他们租用。中国人为这个国家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却无法取得公民权,甚至无权在法庭上作证。

许多华人劳工是来自广东的渔民,当年由于歧视和限制,迫于生计许多人重操旧业在加州海边捕鱼为生。因为当时占加州绝大多数人口的白人的饮食主要以牛羊肉为主,靠小帆船和家族式运营的华人渔民对白人的生活和就业并没有多大影响,且当时那些华人渔民基本上把捕获的鱼在沙滩上晒成鱼干再返销回中国。但加州议会后来却通过法案,以保护海洋生物资源为名禁止出海捕鱼。但事实是这个法案只是为了针对那些华人渔民而已,比如在北加州的蒙特利(Monterey),在这个法案将当地的华人渔民赶走之后,却在同一个地方修建了大规模的现代化沙丁鱼罐头工厂和捕鱼船队,到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将加州沿岸的沙丁鱼捕获殆尽,以至于罐头工厂不得不关张大吉。

当矿山建毕,铁路修完,良田尽现,美国西部终于能够向整个东部和现代文明敞开大门时,那个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就紧接着出炉了。

美语里有一句著名的歇后语“Chinaman’s chance-中国佬的机会”就正出于那个年代,这句歇后语的意思就是机会渺茫,也确实如此,在这片被称为充满机会的梦想新大陆上,作为一个中国人,当年的那些华人劳工们从来没有被赋予过太多的机会。

美国最伟大的作家马克吐温应该算不上是个博爱主义者。如果你稍加注意他书中关于印第安人或者墨西哥人的描述和评价的话,你大概会认定他是个及其歹毒刻薄的种族主义者。但曾在淘金狂潮期间在西部有过广泛游历的马克吐温却对华人怀着出奇的好感和绝大的同情。他的书中对一切中国人的褒美之词都溢于纸面,而与此同时必定也伴随着对他那些歧视迫害中国人的白人同胞们毫不留情的尖酸挖苦。马克吐温这样地评价到:“…一个中国人对任何白人都是有利的-就算那些最劣等的白人,因为他得为他们的罪恶而受难,为他们的卑劣的偷盗而受罚,为他们的抢劫而入狱,为他们的谋杀而丧命。任何白人都可以在法庭上作证剥夺中国人的生命,可是中国人却不被允许作证控诉白人。我们是一个‘自由的国度’-没有人对此异议-没有人对此不服。(大概是因为我们从来就没有允许别人对此可以表示异议)”

在荒凉的高山之巅,在我眼前,这些一百二十年前的华人劳工们在酷暑严寒中,在没有任何机械帮助下,仅凭双手一块一块垒起来的高高石窑,它们远离人境,寂寞无语地沐浴在余晖将尽的夕阳之中,等待着黑夜降临。

在西部荒野中的这些游历中我不得不产生一些感受;从门扎拿到关塔那摩,从一百年前的那些机会渺茫的华人劳工,再到一百年后的李文和。也许这个国家确实善于在历史中改正错误,但这个国家似乎并不是很善于谦虚地从历史中学习。

从到牧场的第一天我就向黛安娜提及我需要找个地方买双新靴子。但离奥兰恰最近的一个有比较大商店的城镇是北边一百公里的毕晓铺,刚好过了一个礼拜牧场要开车去毕晓铺接丹尼尔的一个也要来牧场作一段志愿义工的英国朋友,我就顺便搭车去买了靴子。

丹尼尔的那个英国朋友从伦敦来,居然也叫克里斯,而且年龄也一摸一样,都是三十三岁。在牧场大家为了把他俩分开就管丹尼尔的朋友称为“伦敦克里斯”。

新来的伦敦克里斯留着短发,胡子刮得溜光,总是一副充满阳光的笑脸。虽然他和我的室友-犹他克里斯一个年纪,但伦敦克里斯看起来象二十三岁,而犹他克里斯则显得要比实际岁数大不少。

伦敦克里斯性格开朗,很快就和我们打成一片。他告诉我们他是以前在非洲旅行时和丹尼尔认识得。丹尼尔去年来的牧场,来了后写信告诉他这里的情况,克里斯觉得很有兴趣就决定来帮两个月的忙,到六月初再走。他是个建筑师,在伦敦与人合伙开了家建筑事务所,所以比较自由。不过克里斯一口浓重的伦敦腔,听他说话比较吃力,就连黛安娜有次都当着我们大家开玩笑说,听我的英语要比听伦敦克里斯的容易懂多了。

两个克里斯和我因为年纪都差不多,脾性也颇相投,所以在牧场里我们三个人一起扎堆的时候比较多,除了一起干活,就是一起聊天,还有就是一起喝啤酒。

我因为胃不太好,所以一直是个“一罐啤酒主义者”,也就是说一天只喝一次,一次只喝一罐啤酒。但在牧场我每天喝的啤酒远远不止一罐,原因有二;一是工作劳累,气候干燥,牧场繁重劳动结束后,啤酒确实是最佳的解乏祛渴的饮料。第二就是,我一直怀疑牧场的水有问题。我们用的水大多是山泉和地下水。到牧场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的毛巾虽然每次用完后都洗得很干净,但没多久就开始泛黄,而且牧场用来烧开水的铁壶内侧附了厚厚的一层黄垢,怎么看都象是因为水质有问题。牧场里大家要么喝水,要么喝啤酒,我不太放心那水,想说牧场可不可以买些别的饮料,但又觉得初来乍到就提太多特殊要求不太妥当,就决定入乡随俗,也把啤酒当水喝了。最后也是白天喝,晚上喝,干活喝,休息喝,一直喝到胃开始出问题,嚼两片钙片接着喝。

不过还别说,喝得半醉半醒时干活的感觉还真不错。晕了乎的搬起干草捆干起重活来不再觉得那么吃力难耐了,和牧场里的大小动物们打起交道来也拍肩摸背,称兄道弟,游刃有余得多。

我在牧场的日子里喝了如此之多的啤酒,让我不禁醉醺醺地和大家说:“伙计们,我把我这辈子该喝的他妈的啤酒都在这里给喝完了。”

两个克里斯
两个克里斯

牧场的树林
牧场的树林

克里斯和他的狗麦克斯
克里斯和他的狗麦克斯

一个普通的午后,干完活在院子里晒太阳
一个普通的午后,干完活在院子里晒太阳

伦敦克里斯和牧场的雪佛来皮卡
伦敦克里斯和牧场的雪佛来皮卡

贝琪的生日聚会,周围的一些朋友都来参加,又是喝很多啤酒
贝琪的生日聚会,周围的一些朋友都来参加,又是喝很多啤酒

伦敦克里斯在亲“维伦婷娜”我最喜欢的一头毛驴,牧场用我拍的这张照片作了去年的圣诞卡封面
伦敦克里斯在亲“维伦婷娜”我最喜欢的一头毛驴,牧场用我拍的这张照片作了去年的圣诞卡封面

围在草料架旁吃早餐的毛驴们
围在草料架旁吃早餐的毛驴们

爬上边上的山岗俯看我们的牧场
爬上边上的山岗俯看我们的牧场

门扎拿纪念仪式会场
门扎拿纪念仪式会场

夕阳下的野玫瑰峰烧炭窑
夕阳下的野玫瑰峰烧炭窑

《三一》

牧场的生活虽然简单,但每天都有新体会,学到不少崭新的东西。以前心目中关于美国西部农村和牛仔的印象大多都来自于好莱坞电影,到了牧场才发现原来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以前总以为西部牛仔们的样子该是众多好莱坞电影中的那样鲜衣怒马,戴着洁白的牛仔帽,穿着绣着花纹的笔挺衬衣,扎着华丽的围巾,蹬着油光闪亮的长筒雕花马靴,没事就叼根烟骑着马到处游手好闲地串来串去。

可我在美国西部乡下看到的大多数纯正牛仔们几乎个个邋里邋遢,胡子拉碴。身上套件掉垮挎的汗衫,一条旧牛仔裤沾满机油马粪。人人头上都扣顶脏兮兮的棒球帽,还真没看几个人戴那早已成为标准美国西部牛仔标志的白色牛仔帽。

在每个牧场里到处都是牲口圈栅栏,过这些栅栏时,电影里的那些牛仔们都是单手一撑,潇洒的一跃而过。可实际情况是,现实中我所见到的所有牛仔们过栅栏时都是老老实实地低头佝腰从栅栏间小心翼翼地钻过去,象电影里那么总是蹦上跳下的实在难以想象,因为满地石块坑坎,跳上跳下搞不好就把脚伤了。还有一点就是,不管是马是牛还是驴子,都是很容易受惊的动物,从一开始到牧场我就反复被各位同事们告诫到,和动物打交道,动作一定要轻,要从容,如果不想被它们踢的话,最好就不要没事在它们面前蹦来跳去的。

后来回到城市,当有朋友指着电视里那些穿着象金丝雀一样花哨,骑着高头大马野地里四处狂奔的牛仔们问我在西部见到的牛仔是不是那样时,我想了想说:“我在乡下时没来得及见到他们,这些牛仔都得肺癌死了,因为他们抽了太多万宝路。”

有时我会和同事去奥兰恰,朗派等这一带的镇上去办事,认识了不少当地人,黛安娜也有很多当地朋友,经常会来我们牧场做客,牧场的同事向他们介绍我开玩笑时说:“翔是西部第一个中国牛仔。”必须得说,我见过的这些西部乡下人们,个个都朴实热情。他们不喜欢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家伙,对于这种人他们会直接向他伸中指,让他一边凉快去。但如果你能让这些人觉得你是他们的人,那他们就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你当成老伙计一样,把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塞到你手中,再把你拖到他家去向你炫耀他诸如刚从二手市场倒腾来的旧八音盒,以及上次去海边晒太阳捡到的银戒指等等精心收集保存的玩意儿。如果你再能就势赞叹两句,那就更是足以让这些淳朴的乡民们高兴的无以复加,下次准备更多的各色杂物拖你去一同赏玩。

当然,有一点要注意的是,就像世界上其它所有乡间一样,他们最喜闻乐见,也是效率最高的信息传播方式就是小道消息了。如果在这里你有什么事情想远近皆知,那你只要找到这些淳朴乡民中的随便哪一位,假装漫不经心地提及一下,向上帝保证,不要多久,整个谷地里的所有村镇的所有居民们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同理,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尽量避免众人得知,那你最好憋在嘴中,咽到肚子里去,不要向那怕看上去最木衲朴实的那个伙计透露半点,否则也将会是同样的效果。

我们的牧场远离镇子,但牧场里发生过的每一件我们大家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事都会传遍整个欧文斯谷地,其效率和速度着实让人钦佩生畏。我偶尔才去趟几十公里外的朗派镇,每当去朗派,我发现几乎每个朗派镇民都对我这个正在横穿美国,现在暂时呆在黛安娜农场的中国佬了如指掌,而我却对他们却几乎全都一无所知。有一次我们开车去朗派镇办事,给我们的道奇加油时,本该加柴油丹尼尔却错加了汽油,搞得车子熄火没法开,我们被迫在朗派镇一个朋友的地方住了一夜。等二天早上我们弄好车回牧场时,发现全朗派的人都站在街边指着我们大笑。

在牧场的这些前所未闻的生活体验,让人充实无比,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每天都觉得仿佛自己依旧是昨天才刚到一样。经过一段时间适应期后,不说已经和这些乡间的人们无二,但也已经接近不少。干起活来不再扭扭捏捏,喂草料时,大捆干草从地上兜胸一抱就起来也不管里头夹杂的土多土少。打扫驴圈时,拿起铁锹,踩在厚厚的驴粪堆上,又挖又铲,激起的干粪土落得满头满身也不再咋呼。干完活回到屋子,手也不洗,拿起桌上的食物就吃。每天就这样吃在灰尘堆里,睡在灰尘堆里,工作在灰尘堆里却从从容容,坦坦然然。自己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每天的变化和收获,而周围的人们也越来越对我信任有加。

我喜欢牧场还有牧场周围我所遇到的这些人们,和他们相处实在是容易不过了。你对他们真诚以待,他们对你也回以真诚。你勤恳工作,他们就与你以尊敬和信任,他们朴实简单,和他们在一起的每天都是轻松自然,毫无负担压力。

有时干完活无事,就攀到驴圈的栅栏上,坐在上面边晒太阳,边看远处的风景,近处的毛驴。一次,向来闲不住的犹他克里斯从后院弄来堆大木头块,来到我旁边的空地上用电锯锯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说是准备冬天烧壁炉的柴火。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有些无聊,就突然大声喊道:“克里斯!想不想要我帮你找个女朋友!”
他一听,直起身,举着电锯回到:“那敢情好呀!”
于是我说:“要不要我回中国给你找个女朋友来!”
他说:“给我找个大胸脯的。”
我笑着说:“靠!要真给你找了,你可得娶人家。”
“喔,那当然,不过她可得喜欢我喜欢的,她得愿意跟我待在这里。”
我听了摇摇头:“那我就不敢保证了,要不我给你去找个农家女吧,现在的城市女孩子,太复杂了,连我也弄不清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每天晚上吃完晚饭,我和两个克里斯一人拿罐啤酒,搬把椅子跑院子里坐着聊天。犹他克里斯告诉我们,这里的夜空中经常有人造卫星和夜航飞机飞过。不像一般星星,人造卫星和夜航飞机都是一个亮点在星空中匀速移动。但飞机有夜航灯,一闪一闪的,容易辨认,而人造卫星则是不会变化的一个亮点。于是我们每天晚上最大的乐趣就成了仰着头在星空中寻找人造卫星,比谁最早发现卫星,比谁发现的最多。黑夜中,我们三人在院子里的大呼小叫声此起彼伏,甚至惊动得牧场里的其他人出来和我们一起寻找夜空中的卫星。

克里斯们和我无话不谈,有时酒劲上来更可以说是毫无禁忌。有一天晚上我们正在院子里海阔天空地闲聊,我随口问了句犹他克里斯;他有经验有力气,干嘛不自己开家建筑公司,做建筑这行,小公司也可以赚钱嘛。没想到他一听,拎着酒瓶腾地站起来,喷着酒气显着忒激动地对着我们边比划边说:“翔,你们就不知道,我他们的几乎差点就开自己的公司了,就差这么一点点!但最后没开成,就是他妈的因为那些该死的墨西哥人,他们把建筑公司开的到处都是,要价又低,根本他妈的就没法和他们竞争。”

我听了不解地问:“那你也可以雇这些墨西哥工人嘛,反正你也不用付他们很多工钱,这不就妥了。”结果犹他克里斯语气更加激动的说:“不!我的公司只雇白人!我才他妈的不要雇那些偷渡过来捡便宜的墨西哥人,他们都是帮蛀虫!”没想到犹他克里斯的话居然也挑起了喝得醉醺醺的伦敦克里斯的共鸣。他也拎着啤酒瓶跳起来大叫:“对呀!在我们国家这些他妈的非法移民也象蛀虫一样把我们搞得一团糟。他们花我们的保险,用我们的税金,占据我们的学校和医院,把我们的便宜给占遍了,我们被他们给操了!”
“对!我们被操了!”
“我们被操了!”
“我们被操了!”
两个醉醺醺的克里斯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寂静漆黑的院子里大声嚷嚷起来。
这下子还真让我感到有些困惑。我这两个平时可爱体贴,善解人意的伙计突然间成了最邪恶狭隘的种族主义分子,他们大声用最恶毒的语言宣泄着不满,向我吐诉着心中的愤懑。但更让我困惑的是;或许本应该是他们攻击对象正是我这个与他们截然不同亚洲人才对。

当然,我在牧场的日子也并非都是一片和谐毫无杂音的。

有天晚上,当我们大家吃完饭坐在火炉边聊天时,外出办事的丹尼尔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他一进屋就向我没完没了地唠叨到:“今天在朗派看新闻,尼泊尔毛派共产党又搞恐怖活动了,要推翻尼泊尔王室。这些尼泊尔毛派分子都是你们中国政府支持的,想把尼泊尔人爱戴的王室推翻,把尼泊尔划入中国的势力范围。”

我听了丹尼尔的这通也不知是醉是醒的话觉得莫名其妙。他说得这些纯属胡说八道。首先中国政府并不支持尼泊尔的毛派势力,就正如尼泊尔的毛派游击队一直抨击中国政府是修正主义一样。其次,我在研究生院期间班上最好的朋友多吉就是尼泊尔人,家住加德满都,父亲是个商人。多吉告诉过我尼泊尔多数人并不喜欢他们的王室,甚至希望将尼泊尔的政体改成共和制。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是来这里帮助黛安娜,帮助这些野驴和整个牧场的,我并不喜欢任何人用这些和我既不相关,我也不感兴趣的政治话题来烦我。

但虽然我心中不满,却依然坐在火炉边没有理丹尼尔的挑衅。不光因为这是丹尼尔第一次这样表现的比较过分,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而且他又是喝醉了,和一个醉鬼较真理论完全是徒劳费力。倒是坐在一旁的贝琪看不下去,对一身酒气的丹尼尔不太客气地说到: “你能不能态度好些?!”

丹尼尔是约半年前旅行时,在朗派遇到去办事的黛安娜和克里斯,就跟他们来到牧场的。丹尼尔四十来岁,一生大半时间都在世界各地旅行,旅游顺便做些小生意。他告诉我他去过大约九十个国家。丹尼尔没事就爱坐在那高谈阔论,在我以往的城市生活岁月中,象丹尼尔这样的人实在是见过太多了,所以没什么特别感觉。整个牧场的员工中,也只有他爱没事聊个政治,时不时捎带说些中国又如何如何的话题。我隐隐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取悦黛安娜。

黛安娜是个西藏佛教徒。但黛安娜不是个政治家,她对政治话题并不热衷,她本人倒是对西藏很感兴趣,但仅此而已,我俩有时也聊些关于西藏的话题,但都聊得非常融洽,彼此开诚布公,充满信任和理解。黛安娜是达赖的信徒,但她同样对中国拥有好感,甚至打算过到中国去收养孤儿。她对我抱怨说:“以前想去中国收养一个孩子,可他们定了一大堆规定,独身不行,年龄大不行,收入不够不行,最后我只好放弃了。”

后来又有一次,当大家都在一起时,丹尼尔再次开始向我主动说起中国政府在西藏又如何屠杀迫害藏族人的话题,他在众人面前滔滔不绝,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我对此不是很高兴,希望他从此闭嘴,就平静地对他说到:
“丹尼尔,我大概知道几个数据。1950年当时西藏政府作的调查证明当时藏族人的平均寿命是35岁,而2000年的调查则是68岁。丹尼尔,你说了这么多中国政府在西藏如何如何,但你至少得拿点切实证据出来证明你所说得。

并且我非常高兴告诉你一些关于西藏的我个人的经验。我父母都在西藏工作过二十年,他们可以算是最早到西藏的那些中国人了。我妈妈是个牙医,她刚到拉萨时绝大多数藏族人甚至不知道医院是个什么东西。我母亲那一辈在西藏建立了西藏最早的公共医疗系统,让每个藏族人有了病都可以得到免费治疗。我父亲倒是个军人,是个军队兽医。他们虽然主要负责军队骡马,但驻地藏族的牲口得了病,我父亲他们照样会给以免费治疗。

我小时候每年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母亲,因为政府规定象她这些医生必须定期离开城市,到乡下农区和牧区去参加巡回医疗。

现在很多人爱谈论西藏,很多人喜欢谈论他们是如何关心西藏想帮助那里的藏族人。但他们最多也就只谈谈而已,但我父母却做到了。我父母在西藏的二十年里,既没拷打过,也没屠杀过哪怕一个藏族人,倒是实实在在的帮助过这些藏族人,甚至包括他们的牲口。”

丹尼尔听了脸上有些尴尬,但依旧不服气地说:“也许你说得都是对的,但也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我依旧口调平静地说:“对,这些确实并非全部。我说这些也不是为谁辩护,对于中国政府在西藏的作为象我父母也不是完全赞成。我母亲就对我说过,她对文化大革命中对于西藏宗教的破坏就很不以为然,因为宗教就是藏族的文化,破坏它的宗教就是破坏它的文化。

但西藏问题是个复杂的问题。里头有太多历史恩怨和利害关系,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用黑白对错能划定的。难道象布什总统那样?‘要么做我们的朋友,要么做我们的敌人,’总是试图用简单的方式去解决复杂的问题,然后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我接着说到:“悲剧已经够多了,但除了指责批评,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以便少些伤害,而多些建设性?”

一直在旁倾听的黛安娜这时才点头说到:“对,建设性,最需要的就是建设性。”

最后我对丹尼尔说:“丹尼尔,你既然这么喜欢西藏,干嘛不自己去一趟看看呢?现在进出西藏很方便也很自由,你所需要做的只是去买张飞机票而已,我强烈建议你亲自去一趟西藏,没准还真能找到你所需要的证据也说不定呢。”

一向能言善辩的丹尼尔这回彻底安静了,并且从此再也没有拿他那些垃圾来烦我。

黛安娜的牧场不折不扣是个动物的天堂。不同的动物间和谐相处,而人类则是它们最好的朋友。在院子走一遭,狗和猫们一个接一个来到你身边,在你腿边蹭来蹭去,抬着头可怜巴巴望着你,直到你每一个都拍拍头,在背上摸一摸才兴高采烈地摇着尾巴跑开。

牧场里有七只狗,黛安娜的五只;蒙秋(Mojo),丽丽(Lili),鲁宾(Ruben),林姆(Liam),则布(Zeb),以及贝琪的耐克斯 (Rex)和克里斯的麦克斯(Max)。蒙秋是牧场里所有狗的首领,今年十岁了,是跟黛安娜最久的一条狗,蒙秋肌肉发达,眼睛总是半张的斜吊吊地观察着四周,它脸上不少疤痕,样子显得似乎不善,但实际却并非如此。蒙秋很喜欢与人打交道,牧场里来了任何人都是蒙秋先上去打召唤。作为一条体格健壮的斗牛犬,它从来不骚扰其它任何动物。驴子一般比较讨厌狗,牧场里的狗都不许进入驴圈以免被驴踢,但牧场里的毛驴们却独喜欢蒙秋,它可以自由得在驴子们身边跑来跑去毫无麻烦。它是众狗的首领,但却从不和其它狗纠缠在一块,只和人打交道,我曾经对牧场的同事们说,蒙秋应该是认为它自己是个人而非一条狗。众狗们见到蒙秋都会上去摇尾巴伸舌头舔它脸颊献媚,但蒙秋却并不领情,只是站在那冷冷地让它们舔着,脸上厌烦的表情,完全是付“我这人其实并不太喜欢狗”的样子。

黛安娜告诉我,蒙秋的前主人是黛安娜以前住华盛顿州时的邻居。蒙秋刚出生没多久他的前主人就去世了,蒙秋当时双眼因病看不到东西,被关在院子一个小角落里根本没人理它。后来是黛安娜无意中听到小蒙秋凄惨的叫声,才去把它救出来,花钱给它治好眼病,一直留在了身边。

在黛安娜为了拯救野驴而四处漂泊的岁月里,蒙秋一直伴随着她,守候在她身边。黛安娜说有次冬天大家在屋子里生火取暖,不慎一氧化碳中毒,是蒙秋最早发起情况狂吠而救了大家。还有一次黛安娜的小狗丽丽在牧场被一群土狼逮住,是蒙秋冲上去和众土狼搏斗,从狼口下救出了丽丽,这就是为什么它脸上有那么多伤疤。黛安娜对蒙秋感情很深,她说:“如果有狗菩萨的话,蒙秋就是我的菩萨。”

众狗里另一条黛安娜最疼爱的就是小狗丽丽。丽丽是条小型斗牛犬,满身黑褐色的条纹间杂,有时远远看它跑过来就象一条长了腿的巧克力面包似的。黛安娜不管到哪里都把丽丽带在身边,而丽丽也只对黛安娜最好。丽丽同样曾经有过悲惨的遭遇,小时候被前主人虐待过,它的前主人准备遗弃丽丽时刚好被黛安娜知道,才这么被黛安娜解救下来的。

牧场里的每条狗都是被收养的,有过各种不幸的经历。

至于牧场里到底有多少只猫,克里斯和丹尼尔争论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到底有几只。不同于狗,这些猫都是神出鬼没的独行侠,直到我离开牧场,我也没有把握说见到过牧场里的所有猫。我们附近的乡民如果找到任何被主人遗弃的猫都会送到我们牧场里来,我们收养并帮它们找到新主人。当然美国各地也有政府运营的动物收容所收容各种被遗弃的小动物,但它们和我们的牧场有一点不同;在政府运营的动物收容所,在一定期间内这些动物如果没有被人收养,它们就会被收容所毁灭掉,而在牧场,这些小猫或者其它动物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有人愿意收养它们。

野驴是很胆小的动物,基本上一有风吹草动就蹶蹄狂奔。但是如果能够取得它们的信任,情况则截然不同。每次当我钻到驴圈时,驴圈的野驴们都会默默地围上来,这些沉默可爱的动物并不骚扰你,他们只是不声不响地走到你的身边,低着头,贴着你站着,你不动它们也不动。站在沉默的驴群当中,你能感觉到它们对人类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因为它们知道我们是那些每天来喂养照料它们的人,从来不会伤害它们。

牧场中央有一个养着五头公驴的驴圈,这个驴圈里有一头叫“波比(Poppy)”的老驴。驴和人一样,年纪大了以后毛发会开始变白,本来是黑驴的波比全身已经花白,。因为是野驴,无从知道波比的确切年龄,黛安娜估计波比快四十岁了,至少相当于人类的八十岁。毛驴年纪大了也怕冷,所以每天入夜前我们会去给波比披上毛驴专用的外套,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去脱下来。牧场里大家都喜欢波比,因为它对每个人都很亲密,特别乖。

有天傍晚我去给波比披外套时,刚钻进栅栏,正和其它几头毛驴围在干草边低头吃草的波比看到拿着驴外套的我,就停止吃草,慢慢地走到我身边,停住,一动也不动地等我将外套给它披上,将三个褡裢扣好,才又慢慢地又回到草料旁继续埋头吃草。要知道任何动物,当
它们在进食时,外界很难有什么东西可以打搅它们,令它们自愿放弃进食。我心里有些感动,回到石屋时向黛安娜提到了这事。黛安娜听了就说:“喔,波比,那可是头不一样的驴子。”

“十一年前,我们在死谷营救的波比。野驴都是群居动物,但波比却是独自一人没有任何伙伴。当我们找到他,准备把他装上拖车带离死谷时,你不知道他是多愤怒,几乎要试图咬死其中一个推他上拖车的牛仔。

我把他带回了我当时在华盛顿州的牧场。波比是头神奇的野驴。

你知道华盛顿潮湿寒冷,一年到头雨水很多。习惯了炎热干燥沙漠环境的野驴不喜欢华盛顿,他们简直就是痛恨那里。有一天我坐在波比旁边,波比的鼻孔对着我的脸,驴子们之间喜欢用鼻子来交流信息。我们如此之近,波比鼻孔中的热气喷在我脸上。一瞬间,我突然在他鼻孔的热气中闻到了沙漠的气息,脑子中出现了沙漠的景象,褐色的荒原,燥热的空气,我仿佛听到了波比对我说:‘我恨死这里了,我要回到沙漠里去。’

当时我向他说;‘我发誓,波比,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们都重新带回家乡。’

黛安娜是“野驴拯救暨保护组织”的创始人,也是整个牧场的灵魂。牧场的187头野驴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编号,黛安娜叫得出每头毛驴的名字,这点对我来说实在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我看来这些毛驴全都长的一个样,真不知道黛安娜怎么能每头都认得。

但在现实中她是个慈祥温柔的女人,什么时候都是面带笑容,即使有什么人或者事让她非常生气,黛安娜也很快会把一切忘记,象没事一样不给任何人以压力。黛安娜很爱笑,也很容易笑。我们大家在一起聊天时,黛安娜不是说话最多的,但一定是笑声最多的,往往一个并不搞笑的劣质笑话也会让她开心大笑。我从没见过她和谁生气过,唯一一次例外是有天下午当我们都坐院子里聊天时,小猫“列斯塔(Lestat)”嘴里叼着只刚抓的小鸟得意洋洋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黛安娜喜欢小鸟,院子里的树上吊了好几个喂鸟盘,每天都会放些玉米燕麦给四处飞来的小鸟们。黛安娜见到叼着小鸟的列斯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拎起地上一桶水就向列斯塔浇去,口里骂道:“列斯塔你这个混蛋!每天都喂够你猫食了,为什么还要去抓小鸟!我牧场里绝对不准有任何屠杀!”

水没能浇到莫名其妙的列斯塔身上,但把它吓得远远跑开同时,嘴里的小鸟也掉到了地上。没想到本来我们以为已经没救的小鸟居然飞了起来,一会儿就消失在空中。我们大家拍手叫好,黛安娜也高兴地露出满面笑容。

当我在牧场的那段时间里,黛安娜的心中其实一直是被团所阴影笼罩着。

牧场没有收入,一切运营经费完全来自于数目有限的会员自愿捐献。五年前黛安娜带着一百多头野驴流落到奥兰恰时,贷款买下了这个本来是狩猎场的牧场,将它改建成为了现在这个动物的乐园。但是黛安娜一直没有办法募集到足够的钱来还清贷款。数百头野驴,每天都要吃下大量草料,一捆干草大约要花十美元,一次向草场买来五百捆,一个月就消耗掉了,这些还不包括其它开销。牧场一直财政紧张,入不敷出。有次我和黛安娜外出去莫哈维沙漠参加野驴保护行动时,一天劳累下来,晚上为了省钱,边上就有设施齐全的旅馆,但黛安娜还是决定在野外宿营。她就睡在道奇皮卡的露天后车斗里。沙漠晚上气温低至华氏21度,摄氏零下7度,最后黛安娜被冻病,呕吐地一塌糊涂。

而最让黛安娜忧心的是,牧场的最后一笔贷款一直无法付清。黛安娜为了拯救野驴已经耗尽家财,负债累累,整天被追债公司骚扰,这就是她从来不接电话的原因。光靠会员捐款,牧场仅能勉强维持。贷款债权人已经下了通告,如果到九月份还不能付清贷款的话,牧场就会被收走拍卖,这就意味着牧场的所有动物和员工都将被无家可归。黛安娜为了付清这笔贷款一直四处奔波,想尽办法却毫无着落。

随着我在牧场日子的增长,我和大家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与黛安娜之间的信任也越来越深,连牧场其他的同事私下都对我说,“黛安娜可真得很信任你。”

我和黛安娜有过许多很长的对话,有时是当着众人,有时就我们两个。在那些交谈中,更多的时候我是个忠实的倾听者,而一向话不多的黛安娜这时却变得健谈起来。从那些对话里我知道了许多关于黛安娜的故事。

“1956年我出生在华盛顿州,我是一个农家的女儿。

我父母有我的时候年纪都很大了,我母亲三十七岁生的我,而我父亲已经五十岁了。我父亲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我母亲却不是头婚,她前头还结过两次婚,和她的两个前夫有六个孩子。

我和我母亲感情一向不亲,但我和我的父亲却感情很深,我们两个简直彼此无法分离。我这辈子最早的记忆就是当我还是个婴孩时,我父亲把我放在一个苹果箱里,开着他的小卡车回家的情景。

但是我十一岁时,我父亲去世了。真得让我很难过很难过。

我父亲的家族很大,我有一个叔叔和姑姑因为要照料年老的父母和农场一直未婚,我父亲去世后其实我是想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但我母亲不干,因为她要拿父亲的年金。

我一直无法从我父亲的死恢复过来,为了摆脱心中的悲伤,甚至通过喝酒来让自己忘记一切。

十七岁时我遇到了我的前夫,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一直到二十五年后。我前夫比我大十七岁,我们认识时他已经三十四了。”

我见过黛安娜当年和他前夫的照片。黛安娜年轻时很漂亮迷人,而她前夫显得很老,留着雪白的络腮胡子,样子像个老爷爷。

“我二十九岁生日的时候,作为生日礼物,我得到了两头刚出生没多久的小毛驴,他们是我生命中最早的毛驴。

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小毛驴时,一下子就被他们迷住了。我凝视着他们的眼睛,那眼神是多么动人呀,我在他们的眼睛中看到忍耐和善良。我就是那时开始爱上了毛驴。

1991年的时候我得知国家公园管理局在死谷射杀所有的野驴,我无法忍受他们这样对待那些可爱无辜的生命,就开始独自和国家公园管理局斗争,阻止他们的屠杀。最后,我们达成协议,只要我展开行动收养这些野驴,国家公园管理局就暂时中止他们的剿灭行动。

他们以为我干不长,却没料到我一直做了下来。”黛安娜笑着说到。

“那国家公园管理局的人现在还在死谷射杀野驴吗?”我问到。

“他们不敢,因为他们知道我在这里。”黛安娜自豪地说到,“他们要是敢对野驴重开杀戒,我就带着我的毛驴们到他们大门口静坐示威去!

不过现在死谷也没有多少头野驴剩下了。以前很多人去死谷旅游都是为了去看野驴,本来死谷大约有六千头野驴,现在也就一百头左右,如果有人想看死谷野驴,大概要到我的牧场来才行。

但没想到在我开始投入到营救野驴的行动之后,我的前夫也开始对我越来越不满了。

我前夫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在家里什么事都不能违背他。

刚开始他还好,可是到后来我前夫不喜欢我的毛驴们,不喜欢我拯救野驴的行为,甚至不喜欢我带和我一起工作的朋友们到家里去。看到我这么专注到毛驴身上,你不知道他有多嫉妒这些毛驴了。”

贝琪当年曾经在黛安娜在华盛顿的家住过一阵子。她告诉我那段日子对黛安娜简直是太可怕了,她前夫根本就是在折磨她。黛安娜大学专业是音乐,但她前夫讨厌任何音乐,所以黛安娜在家想听音乐只能用耳机。有整整一年,黛安娜独自住在驴圈里,就是因为实在是忍受不了她前夫的横暴。”我听了这些着实意外,因为我知道美国的法律比较倾向于保护妇女权益,在美国如果大部分丈夫敢如此对待他们妻子的话,毫无疑问会被他们的妻子给修理的惨不忍睹。“黛安娜就是人太好了才让那恶棍得逞。”贝琪告诉我。我同意贝琪的说法,现实中我也觉得黛安娜确实是个太心善,很难向人说不的人,即使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是个喜欢帮助别人的人。开始帮助野驴之前我也一直在帮助那些吸毒青少年,把他们接到我的农场,照料他们,鼓励他们戒除毒瘾。我不知道我帮助这些无助的野驴有什么错,让我前夫如此生气,给我制造各种麻烦,有时候他对我的所作所为真得是很过分,让我非常伤心。他的有些行为…让我有时气得简直想把他杀了,连我都会问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可怕的念头。”

说完这句,黛安娜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想了会儿,然后对我说,“翔,让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

有一次我到死谷营救野驴,行动结束后,我和一起去帮助我的朋友简开着我的拖车载着几头野驴回华盛顿,而另一个一起参加行动的朋友则载着一头母驴和她刚出生的小宝贝回她在加州的牧场。

但在回家的路上,我那个朋友开车太快出了事故,母驴把她的小驴给压死了。

在路上我接到了那个朋友的电话,晚上我们停车休息时,一想到那个死去的小驴,我就伤心地哭个不停,吃不下睡不着。就这样两天两夜没合眼才回到华盛顿的家。

我前夫本来就不高兴我的行为,看到我带朋友回家更是非常恼火。我朋友简也是一路辛劳,全身酸痛,我前夫假装说要帮她松骨,却借机弄伤了她。这下激怒了简,她立刻打电话给她在西雅图的一个在军队服役的朋友连夜来把她接走了。

简走后,我前夫又来骚扰我。我气愤地对他说:‘你妨害我的行动,弄伤我的朋友,故意让我伤心。我不想理你,我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我现在要睡觉,你离我远些,让我一个人安静些。’

可是,那一晚他却强奸了我,你能想象吗?一个丈夫如此对待他的妻子。

第二天晚上睡觉时我把枪放在枕头边,让蒙秋就睡在我身边保护我。

那次我在家里待了四天,那四天是我生命中最痛苦的四天。

从那刻起我就决定离开他。我和他离了婚,带着我的野驴们来到了加州的死谷。虽然如此,我前夫依然对我满腔怒火,2000年我回华盛顿去接我留在那的最后七头野驴,当时我请了两个加州的朋友和我一起去,他们都带着枪,我还约上了我在华盛顿的所有朋友和我一起到农场去接我的驴。我请求他们任何时候都别离开我,因为我的前夫知道就要永远失去我了,他不肯善罢甘休,打算拿枪杀了我再自杀。

我带着一百多头毛驴来到加州,现在死谷东边的一个朋友家接住,当时只有我和贝琪两个人,没想到没住多久朋友就希望我们离开,于是我们俩就带着毛驴们一直流浪到奥兰恰,找到现在这个牧场。”

“当时我除了这些毛驴和为买下这处牧场借的债务外就一无所有。”

我不解地问到,“可是你和你前夫离婚时总该分到了些财产吧?你说过你们那个农场有四十五英亩土地,再说你们在一起一共过了二十五年,至少你可以得到一半财产。”在美国,许多当年恩爱无比,如胶似漆的夫妻最后离婚时陷入丑恶无比的财产战争的故事比比皆是。

“我没有向他要任何东西,不仅如此,他还从我父母留给我的六万美元中拿了四万去给他自己买了辆新车。他甚至连我存了很多年的日记都不肯给我。

我不要他任何东西,也不想和他打什么官司,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只要带着我的毛驴离开他。”

在美国,这样的事情可算罕见,但我却对黛安娜的话一点也不怀疑。

“我在奥兰恰遇到了汤姆。

那时我们刚到这里,这里除了几间房子什么都没有。要把一个狩猎场改造成动物保护牧场并不容易,何况还要照料几百头野驴,为牧场募集资金,但整个牧场只有我和贝琪两个女人。到这里的第一个冬天,牧场下了很大的雪,有一头母驴生产,我和贝琪整夜没睡,用我们做饭的锅一锅一锅把雪化成水,送到驴圈去为母驴接生,小驴清洗。白天还得去喂养照料其他野驴。

我们女人显然不行,需要人来帮忙,于是我找来当地的电话簿,一家一家打电话过去,直到找到附近的一家观光驿站“岩溪驿站(Rock Creek Pack Station)”的老板“克力格(Craig )”,问他可不可以推荐任何熟悉牧场,热爱动物,不计较报酬的牛仔来牧场帮忙,于是克力格就推荐了在他牧场工作的汤姆。汤姆在红溪驿站当导游,每年的观光季节领着马队带着游客进内华达山脉里旅行,但驿站的工作只有半年,秋天大雪封山后就关门,直到第二年春天开山。

汤姆是个牛仔中的牛仔,对关于牧场和动物的一切了如指掌,贝琪直到现在只要和她养的马有了什么问题时都会嘟囔说:‘我真希望汤姆能在这里帮我。’

汤姆去过不少国家,是个善良,又有智慧的人,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尊敬喜欢他。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比如,牧场刚开始时总会有些人来找麻烦,我有时候态度不是很好。但汤姆却总能友善地和对方沟通。他告诉我;‘你必须和你的敌人沟通,甚至将他们变成你的朋友。’

我能成为佛教徒也是受汤姆的影响,因为他也是个佛教徒。

我们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四年,真是非常幸福的四年。我们一同工作,旅行,营救野驴,规划牧场的未来。生活从来没有这么美好过。汤姆比我小五岁,我当时还想,这真是太好了,女人一般都比男人活得长,这样我们就可以一同白头偕老。

前年秋天,汤姆查出了胰腺癌,一直熬到去年二月。在他最后的十四个小时中,我就坐在他的病床边,看着他死去。

也许我得感谢汤姆,是他让我看清了死亡,学会怎么去面对它,毕竟我父亲去世时我还太小。

但真得是很难找到一个人象汤姆这样值得去爱。”

“我现在有许多压力,每天有这么多帐单去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贷款付清,或者我们又将四处流落。我对克里斯说过:‘克里斯,你准备好没有?’他问我:‘’准备什么?’我告诉他如果我们被赶出这个牧场,我就决定赶着野驴顺着395公里一路流浪下去,直到找到帮助。

我有时候也会想不通,因为命运怎么能这样对待我。我从小就爱帮助别人,上中学时班上有同学家很穷,脏兮兮的,我把她带回家,让她有地方洗澡,把我的衣服给她。

后来长大了我也一直都在帮助问题少年。得知这些无助的野驴将要遭受的命运后我没法做到置身度外。但我现在几乎快要失去了一起,有时候已经是筋疲力尽。”

“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每当看到这些毛驴们,看着他们温顺忍耐的眼神时。

其实我也怀疑过自己,很多人觉得我很奇怪,居然为了这些毛驴失去了一切。连我自己也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不正常?为了这些毛驴值得吗?

后来是汤姆给我一本佛教的书说;‘读一读吧,你所要的答案全在这里。’看了那本书我豁然开朗,生命原来都是平等的,这些毛驴和我们人类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并不恨谁,即使他们伤害过我。象我的前夫,我现在对他并没有恨,只是觉得可惜,他太偏执了,不然我们也还是可以成为朋友的,毕竟我们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也有过不少美好的回忆。”

“我爱这个牧场,爱奥兰恰这个地方,当我第一次流落到此还没见到这个牧场时就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有种很熟悉,到了家的感觉。我告诉自己;我到家了。

虽然没水没电,但所有动物都爱这个牧场,这个牧场对我来说就和天堂一样。”

黛安娜说到这,突然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们牧场很久很久前一定发生过很不好的事情,是那种很悲惨恐怖的事情。”

我一愣:“你是指什么?”

“我也不能确定,但我能感觉到,一定是什么惨剧,和当年那些印第安人有关。

我相信如果一个人死得很凄惨恐怖,很怨愤,那么他的灵魂一定会滞留在他死的地方不愿离去。

当我出生的时候我父亲买了一个小农场,那个农场很漂亮,精致的农舍,美丽的院子。但是这个农场的前主人是个疯子,他发疯时杀害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幼小的女儿,然后自杀了。我当时还很小,当然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可怕的事情。可是当我四岁时,有一天我对我母亲说,我看到院子的井里有两个小女孩在玩。”

“欧文斯谷里最早住的是印第安人。后来白人来时把他们的家园给夺走了。据传说,有次白人们在这一带屠杀了许多印第安男女老少,其中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得以幸存。但从来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在什么地方。

可是我总能感觉到些什么,这些可怜灵魂心中的幽怨一定难以平息,所以他们无法离去。

我一直欢迎那些印第安巫师们到牧场来访问,来抚慰这些冤魂。可是我更希望能在这里修建一座佛教寺院,不管什么宗派都可以,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我可以捐一片土地出来,因为我相信也许只有佛教才能使这些冤魂心中的怨愤得到抚慰,解脱。”

我曾经一次次地对这里的土地说,对这里的树木说;‘我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我愿意做一切我能做的,来抚平所有的这些不幸和怨愤。’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帮助这些野驴重新回到他们原来的家园,这样我们的牧场就可以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动物。

虽然我爱这个牧场,但我并不把它当成我个人的。实际上我一直希望能把牧场的全部土地捐给一个非营利组织。我不在乎是怎样性质的组织,不管是宗教团体,还是研究机构都可以,但唯一条件是必须允许和帮助牧场留在这里。这样就算有一天我死了,这些动物们依然可以安心地待在这里,不会被再次抛弃。”

基督教徒们总爱谈论天使,而佛教徒们则爱说菩萨。也许,天使或者菩萨其实就在我们人间。

来到牧场快有一个月了,离我重新上路的日子也越来越近。经常我会独自坐在门廊下的长椅上,默默地凝视着远处的谷地,山脉,和天空。整个山坳中阳光明媚却又如此寂静,微风中只有风铃偶尔传来简洁悠长的声音,屋旁两棵白桦树的树叶在阳光与风中摇晃出一片金色的鳞波。这时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定神无念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融化开来,融入了四周的山岗,蓝天,清风,阳光中,不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心中只是一片舒适无比的安静喜悦。这样的感受我以前从来没有过,但在牧场的门廊下却不止经历过一次。

有时我会一个人走上牧场边的山岗,踏过沙地上盛开的满地黄花来到山脊,向北眺望着空旷的谷地和旁边的山脉。这时奥兰恰酋长的脸庞就在我头顶之上,很久远以前,最早的印第安人从寒冷的西伯利亚越过冰封的白令海峡来到皑皑白雪的阿拉斯加,再走过湖泊森林纵横密集的北美大陆西北部,这些古老的印第安人就是沿着碧波万顷,满目葱郁的欧文斯谷向南进入沙漠,穿过墨西哥,一直走到了南美洲最顶端。千万年来,奥兰恰酋长就在这里,在高高的山脉之上,见证了这片峡谷所有的沧海桑田,守望着这片土地上的哀乐悲欢。

在牧场的日子里,我算是终于有时间和心思坐下来写封信,向那些关心我的朋友们报告我到目前为止的经历和感受。原信摘录如下:

Hi,
Greetings from Olancha. How’s everything going over there?
It has been two and half months since I set out on my journey, and you guys may rightly assume I am already more on the east side, even somewhere near New York. No way. I haven’t gone far on my journey.
I was stuck in north California for several weeks, first by the endless rain, and then I got sick, running a high fever, and coughing.

I was back on the road in March. Yuqi drove me to Half-moon Bay, where I
spent the night in a cypress woods near the seashore. The following morning, a fisherman gave me a lift and drove me to Pigeon Point light house in Santa Cruz. I got stuck there for a couple of days, again by the rain, too much rain this year. Once I was stuck in my tent from 5am to 10 Am., because of the heavy rain.

As soon as the rain stopped, I stuck out my thumb and took to the road again. Several drivers offered me ride s to Carmel, the starting point I planned to hike along the Big Sur.
In Carmel, I met a wonderful couple, Joe and Honey. It’s a sunny afternoon, after 30 minutes walking on Carmel Highlands, I sort of run into “Point Joe”, where Joe and Honey’s house is, and I asked them if I could set up my tent in their courtyard, as most part of that area belong to the State Park, camping is not allowed.
I got more than what I had asked for. The couple kindly invited me to stay at their guest room, a neat cabin on the cliff, surrounded by big pine trees, white calla lilies, and with a splendid ocean view. What a luxury, especially for a hitch-hike traveler.
I stayed at “Point Joe” for 3 days, everyday, Joe, who used to be a fisherman, took me out and showed me around Carmel. Both Joe and his wife Honey are Carmel locals, born and grown up there. They told me a lot about Carmel, their families, and themselves. Nowadays, you don’t often come across people as generous, friendly, and well-natured as they are. If you ever go to Carmel Highlands, please do stop by “Point Joe” , and say hello to Joe and Honey, they are the kind of really nice people you must meet.

……

At Paso Robles, a Navajo Indian man picked me up and drove me to Mojave. From Mojave, I walked 7 days in the desert to Lone Pine, covered 120 miles with a 50-pound backpack, getting 4 sizable blisters on feet, and they really hurt. With all the fatigue and all the blisters, I was happy and content, no complaints, no regrets. I enjoyed it immensely.
It happens to be the best season of the desert for hiking, the temperature is mild, grass and bushes are tenderly green dotted with tiny yellow wild flowers, it’s so beautiful. Every night I looked at the vast starry sky, my heart filled with wonder and content.

I came to Lone Pine to climb the Mt. Whitney, which is 14,497 feet above sea level, the highest mountain in the lower 48 states of the U.S. But there is too much snow, the locals tried to stop me. But since I came so far already, I would at least give it a try before I give up. So I did try, and then gave up when I realized it is a mission impossible. What a pity. It’s been my long time dream to climb Mt. Whitney. I feel a little bit sorry that I couldn’t make it, but at least I tried.

As I set out on this journey, many of my friends expressed their well-grounded concerns and worries, and tried to persuade me to choose an easier way.
Hitchhiking mode of travel would inevitably be full of uncertainties and hardships; most time I slept out, in the woods, on the beaches, under the bush in the desert, and in the Snow Mountains. I walked hours and hours in the rain, against strong wind, under the scorching sun, and in darkness . Pain on feet, sore in back, hungry, thirsty, cold, sick with anxiety.
Yet I have no regrets, not for a single moment, in fact, I am enjoying it very much, I enjoyed everything on my road. I had never got so close to n ature in my life so far; every morning I wake up to bird’s chirping , and walk ed along the remote mountain trail, smelling the fresh breeze from the forest. Lying in my tent at the seaside, I enjoyed the soothing sound of sea waves lapping onto the shore; walking i n the desert, I was marveled at the endless land merging into the sky over the horizon; climbing the mountain, I looked up at the full moon rising quietly from the peaks of mountains at twilight…

……There are always stories coming with each new ride and random stop-offs. I met so many cool and beautiful people on the road.
At “Point Joe”, as I tried to express my gratitude, Joe said that I didn’t have to thank him, for, while he was young, he had been traveling in many countries, received many helps from people, he’s just returning these kindness by helping me.
A middle aged Latino woman offered me a ride from Carmel. As she drove along, she told me she was from Honduras, and told me how she came to America 30 years ago the hard way, and the touching love story between her and her 22 years younger husband. When she dropped me off on the roadside, she gave m e her family’s address in Honduras, told me I can stay at her family’s house if I go to Honduras someday.
A young lady, Dionne, went out of her way to drive me to my destination. She told me that I was the first hitchhiker she has ever picked up, as I hopped out her car, she told me her cell phone number and let me call her if I got any emergency.
Jerry Price, whom I met in North California, is 72 years old this year but still dreaming to climb Mt. Everest, to be the oldest person who has ever climbed to top of that mountain. He can speak a little bit Chinese, and call ed himself “Lao Feng Zi (old nut)”, and called me”Xiao Feng Zi (young nut)”.
Kevin, a cheerful electrician from San Bernardino, stopped for me as he saw I am walking alone in the desert. Kevin has a deep love for his Harley; he made his across America trip driving his Harley. Actually, h e is fatally sic k with an incurable disease. “I’m dying,” he said, “but death doesn’t stop me, it just inspires me to enjoy life harder.”

Now I would like to talk more about the Wild Burro Rescue Sanctuary. I am working as a temporary volunteer. This is an isolated range located at the base of Eastern Sierra Nevada. It has four staff members taking care of 200 burros, mules, horses, and many other animals. None of them gets paid or any benefits….

This sanctuary is short of almost everything that it needs to save about 187 wild burros. There is no electricity, no tap water, no telephone line here. Every night we eat poor food by the candle lights……

The conditions here is beyond your wild imagination , but all of the people here are wonderful, they still keep a positive attitude towards life, and they are dedicated to the work of rescuing wild Burros.
Every day after supper, we all stand silently in yard watching the moon rising from Coso Mountain in the east, this scene is so enchanting that I will never forget for my whole life.

……

When I started my journey, I wished in mind that let me gain some
unusual experiences, meet some cool people. Two and half months passed, I am happy to say I got much more than I had wished. Everything turned out to be far better than I had expected. With all the sufferings and pains a hitch-hiker is expected to endure, I feel learnt, inspired, enlightened, encouraged, and tested by experiences and people I encountered along the way. My faith in the essential goodness of human nature has been reinforced. I’m no longer in doubt of myself; I have never been so sure of myself. I can see my own essence more and more clearly, it had been hidden somewhere inside me.

Every morning as I wake up, I am never sure where I’ll be at night, what kind of people I will meet and what will happen on the road, but I know my journey will be full of joy coming from my encounters with their unusual stories.
I would like to conclude my letter with an ancient Sanskrit poem I found on the guest room’s wall at “Point Joe,” Look to this day

Look to this day
for it is life
the very life of life
In its brief course lie all
the realities and truths of existence
the joy of growth
the splendor of action
the glory of power
For yesterday is but a memory
And tomorrow is only a vision
But today well lined
makes every yesterday a memory of happiness
and every tomorrow a vision of hope
Look well, therefore, to this day.

Best wishes
Xiang on the road

译:

嗨,

从奥兰恰向大家问候。你们都还好吗?

自从我上路以来两个半月已经过去了,你们大概都还以为我已经走到很东边了,甚至快到纽约了。但实际上我根本还没走出多远去。

我被困在了加州好几个礼拜,首先是因为没完没了的雨水,其实是因为我得了病,高烧咳嗽不止。

三月份我重新上了路。玉琪开车送我到半月湾,我在那附近海边的杉树林中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一个渔民搭我到圣塔克鲁兹的鸽子岬灯塔。我又被大雨困在那里了两天,今年雨水可够多的。有次我被大雨困在帐篷里从早上五点一直到上午十点。

……

等到雨一停我就赶快回到公路边搭车。几个过路司机把我一直搭到了卡梅尔,我原定计划沿Big Sur徒步旅行的起点。

在卡梅尔我遇到了一对非常好的夫妻,乔依和哈妮。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走了三十分钟来到卡梅尔岗时,我无意中闯进了“乔依岬”-乔依和哈妮的家,因为那一带基本上都属于州立公园,禁止宿营,所以我询问他们是否可以让我把帐篷搭在他们院子里。

但我得到的远超出我的期望。这对夫妻竟然友好地邀请我住在他们的客房里,那是一间搭建在悬崖顶上的温馨的小木屋,四周被松树林和洁白的马蹄莲花丛环绕,窗外就是壮观的大海。对一个靠搭便车旅行的旅行者来说,这一切实在是太奢侈了。

我在乔依岬一共待了三天。每天,乔依-一个以前的渔夫,会带着我到卡梅尔一带转悠。乔依和哈妮都是卡梅尔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告诉了我许多有关卡梅尔,他们的家族,以及他们自己的故事。在这个时代,你并不是那么容易遇到象他们那样慷慨,友善,好心肠的人。如果你有机会路过卡梅尔岗,请一定在乔依岬停一下,向他们打声招呼,他们是那种你应该去结识的人。

……

在帕斯澳罗伯勒斯,一个纳瓦和印第安人搭上我,一直把我送到了莫哈维。从莫哈维,我在荒漠中走了七天到朗派。我背着二十多公斤重的背包走了两百多公里,脚上磨出四个疼痛的大水泡。

现在刚好是在沙漠中徒步旅行的最好时节,气候温暖,草木新绿,其间开满了黄色的小野花,一切都是如此的美丽。每天晚上,仰望着浩瀚星空,心中只有惊叹满足。

我来到朗派攀登惠特尼峰,它海拔4,418,是美国本土四十八州的最高点。但因为山上雪太厚,当地人试图劝阻过我。可是既然是远道而来,没有道理试都不试就放弃。但我的尝试最终只是让我认识到,我的目标确实难以实现。太遗憾了,我一直以来就盼望着能登上惠特尼峰。尽管我感到有些遗憾没能上去,但至少我尽力了。

……

当我开始这次旅行时,许多朋友们都向我表达了他们的担忧,并且试图劝说我选择更容易些的方式。

搭便车这种旅行方式当然不可避免地充满了无常和艰辛;许多时候露宿野外,树林中,沙滩上,沙漠中的灌木丛间。一刻不停地走在风雨中,烈日下,黑暗里。双脚疼痛,腰背酸软,饥渴寒冷,满心焦虑。

但我从没有哪怕一瞬间后悔过,只是感受着旅途中的一切。在我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大自然,每天清晨在鸟鸣中醒来,行进在人迹罕见的山道上,呼吸着夹杂着森林气息的清风。躺在海边的帐篷里,倾听着海浪阵阵涌上沙滩的涛声。跋涉在沙漠里,眺望着一望无垠的旷野在远方的地平线融入蓝天。登上高山,注视着满月在黄昏中静静地从山峰间升起…

……

在路上我总能听到不同的故事,遇到许多友好美丽的人们。

在乔依岬,当我试图向乔依表示谢意时,乔依说我并不需要要感谢他,因为他年轻时也曾在许多国家旅行过,得到过许多人的帮助,现在他只是把那些得到的善意转送给我。

一个中年拉丁裔妇女在卡梅尔让我上了车。在车上她告诉我她来自洪都拉斯。一路上她向我讲述了她三十年前来美国时的艰难日子,还有她和年轻她二十二岁丈夫间的感人故事。当她在路边放我下来时,给了我她在洪都拉斯家族的地址,让我如果有一天如果去洪都拉斯可以住在她的家。

一个年轻的女子,蒂昂妮,特意专门开车送我到我要去的地方。她说我是她搭载过的第一位搭车客。当我下了她的车时,她告诉了我她的手机号码,让我有紧急情况和她联系。

杰瑞普莱斯,我在北加州遇到的他,今年已经七十二岁但依然梦想着能够登上珠穆朗玛峰,成为世界上最年长的等顶成员。他会说一些中文,他称他自己为“老疯子”,而称我为“小疯子”。

凯文,一个从圣伯拉地诺来的开朗的电工,当他看到我独自在荒漠中步行时就主动停了下来。他深爱着他的哈雷摩托车,骑着他的哈雷跨越过美国大陆。但他其实得了不治之病。他告诉我“我就要死了,但是死亡并没有吓倒我,它只是激励更加努力的去享受生活。”

现在,我要多讲述一点关于我现在正作为临时志愿人员工作的野驴拯救牧场的故事。我现在就在这里做一名志愿义工。这是一处内华达山脉之麓的牧场。一共有四名工作人员,照料着两百多头毛驴,骡子,马,和许多其它动物。没有一个人领取工资和各种福利,牧场完全依靠捐款维持。

……这个牧场几乎缺少一切需要的东西。没有水电,电话线,每天晚上我们在烛光下吃着简单的食物……

这里的条件不是你们容易想象得到的,但是这里的人们依然对生活充满乐观,并为拯救野驴的事业勤奋工作。

每天晚餐之后,我们所有人都会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注视着月亮从东边的柯索山脉升起,这个感人的场面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

当我开始旅程时,我希望自己能够积累一些不一般的经验,遇到一些不一样的人。两个半月过去了,我很高兴地说我所得到要比我所希望的更多。除了作为任何一名搭车客都必须忍受的旅途艰辛,我更被路途上遇到的这些事和人所教育,鼓舞,启迪,激励,考验。我对人性善的信念更加坚定,也对自己本身不再怀疑。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到真实的自己,它本来或许是被掩藏在了我内心的某处。

每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我总是无法确定晚上我会在什么地方,路上会见到哪些人,遇到哪些事。但我知道我的旅途一定会因为路上那些不期而遇的人们和他们的故事而充满喜悦。

最后,我想用一首我在乔依岬客房的墙上找到的一首古老的梵文诗来结束我这封信:

Look to this day
for it is life
the very life of life
In its brief course lie all
the realities and truths of existence
the joy of growth
the splendor of action
the glory of power
For yesterday is but a memory
And tomorrow is only a vision
But today well lined
makes every yesterday a memory of happiness
and every tomorrow a vision of hope
Look well, therefore, to this day.

最好的祝福

翔在路上

牧场唯一的古董运水卡车
牧场唯一的古董运水卡车

驴圈的粪层,三,四十厘米厚,坚硬如石,我们完全靠手清理掉的
驴圈的粪层,三,四十厘米厚,坚硬如石,我们完全靠手清理掉的

毛驴们
毛驴们

在啃胡萝卜的鲁宾
在啃胡萝卜的鲁宾

石屋的沙发上的猫
石屋的沙发上的猫

石屋的床上的狗
石屋的床上的狗

动物们的和谐社会
动物们的和谐社会

披着外套的老驴波比
披着外套的老驴波比

黛安娜,这是我们外出参加野驴拯救行动时,夜晚宿营时我拍的照片
黛安娜,这是我们外出参加野驴拯救行动时,夜晚宿营时我拍的照片

坐在门廊下看出去的风景
坐在门廊下看出去的风景

开满紫色山艾花丛的牧场的山谷,覆没皑皑白雪的奥兰恰酋长就在后面

《三二》

好不容易又上来了,先谢谢各位的鼓励。这里告诉大家,我现在又回到了黛安娜的牧场,我上面的这一大部分就是在回到牧场的一个月里断断续续写完的。

首先就如windingpath已经给大家讲的一样,当年买牧场的贷款一直无法还清,去年下半年本来是最后期限,若不还清贷款牧场就将被债权人收回拍卖,但在黛安娜的生日那天早上,她接到一个电话,一对她从未谋面的夫妇愿意替黛安娜付清贷款。虽然这只是一笔借款,但那对夫妇并没有提任何要求,所以牧场的员工们和这里的所有动物暂时不用担心会失去家园。

牧场的情况和我一年前在的时候相比有了一些变化。犹他克里斯和贝琪都依然如故,新加入了一位志愿义工提姆。

伦敦克里斯在我走之后不久遇到了个麻烦,他犯了一个经典性的错误,有一天他去朗派时泡上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其实是结了婚的。就如我在上头文章中说的,朗派是个小镇,这消息很快就人尽皆知,糟糕的是流言也传到了那个女人老公耳朵里,更糟糕的时那女人的老公是个暴汉,据说那家伙扛着枪四处扬言要把克里斯揪出来算帐,于是可怜的伦敦克里斯就在众人不知道时一个人跑了,大家都估计他回了英国,只是谁也没有他的消息,但愿他一切都好。

丹尼尔在我到牧场后没多久就走了,或许他早就该走了,因为他在牧场时并不开心。我回到牧场后每个人都向我抱怨他们受够了丹尼尔的大嘴巴。丹尼尔的遭遇再次印证了我一向的一个观点,男人最好不要没事就说个没完,喋喋不休,作男人应该少说多做。当然,丹尼尔走得很伤感,我见过的每个人在这个牧场待过后都不愿离去,因为每个人都在这里找到了他们心中的平静和天堂,但为了牧场,丹尼尔最后必须得走。

黛安娜和牧场的众人很高兴我回去,我回牧场前并没有给他们一个准确的时间,因为我本身也就不太确切。黛安娜告诉我,在牧场大家每天都在谈论我什么时候回来,当我回到牧场时大家象欢迎家人一样欢迎了我。

两个多礼拜前,黛安娜带我去内华达和加州边界一处叫克拉克山脉(Clark Mount)的地方参加监视阻止美国政府围捕那里野驴的行动。前后三天里,我们就在荒无人烟的山脉沙漠中穿行露宿,夜晚露天睡在零下十度的荒山里。这次经历可以说是艰辛困难,悲怆但结局又颇具戏剧性,整个过程写下来我想应该远比那些拙劣的好莱坞电影更动人有趣。全程我拍摄了大量的照片,并准备在完成这篇游记后专门写一篇关于这次行动的文章。

现在黛安娜正准备以克拉克山脉野驴为由起诉美国政府,和政府打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黛安娜告诉我:“如果我们赢了这场官司,那么象死谷等其它所有政府所有土地上的野驴也同时得救了,所以我们这次必须得赢!”这段时间里我也一直在协助黛安娜做这方面我可以做的一些工作。

我上面关于在牧场的文章写得很困难,我这次带了台笔记本电脑来牧场,但牧场没电,偶尔晚上吃完饭会发动柴油机供两个小时电给大家看录像消遣,这时我就赶快拿电脑出来边充电边写文章,出外办事也总随时带着笔记本,到处寻找有插座可以充电的地方,我对黛安娜说,我就像狗追骨头一样到处追可以充电的机会。

文章写完后我又必须到朗派的图书馆才能上传。牧场事情多,外出机会很少,而且朗派公共图书馆一次只允许用一个小时,上次我到图书馆手忙脚乱贴了文章,顺手找了些照片贴上,差点就超时了。现在重新看了下,不管是文字还是照片都还有不少缺陷需要改进,不过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我很快就要离开牧场重回旅途,下面就要去圣地亚哥见两位朋友,她们也是我在路上认识的,将是下面故事的主角。与她俩的相遇相识也可以说是奇妙而感人。

我关于牧场的文章贴出来后,得到许多网友的关心和鼓励,我把这些网友的话都转述给了黛安娜,她听了非常高兴,她说这个牧场欢迎所有的中国朋友来访问。并且就在我贴出文章后一周,一位姓Zhang和一位姓Li的朋友同时通过网络向野驴拯救保护牧场捐款,黛安娜非常感动,如果方便的话请这两位朋友告之通信地址,黛安娜说你们是第一批向牧场捐款的中国人,她想写信给你们表达她的谢意。我的信箱是airtrekker@gmail.com,或者你们也可以直接写信给牧场的信箱,当然牧场现在没有电话线和英特网,所有电邮都是牧场在外地协助管理网站的朋友转达,大概要多花一点时间。

有一些朋友曾经向我发短信或者邮件,但因为我不是在旅行就是在牧场,一直无法好好回信,实在是对不起,等我下一段稍微安定些后一定补上。老实说,因为这里是美国,有时候我即使找到电脑能上网,也是看不了中文,更不用说打中文了。

这里回答几个朋友的询问:

作者:爱丽丝梦游 回复日期:2007-2-4 09:53:20

看了全文,很有感触,首先是敬佩你的勇气,其次是赞赏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心态,我马上要去美国小呆一段时间,也在纽约,不知道楼主怎么联系呢?可以见面聊聊天么?

谢谢你的鼓励,我已经离开纽约,重新回到了加州,下面会在加州一带旅行一阵子。你要联系我的话可以寄信到我上面的信箱。

作者:grace_q_zhang 回复日期:2007-2-8 11:14:14

感动。看后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整日只为一些日常生活琐碎小事而烦心。感谢你用自己的经历让我们也接触到这个社会中不被人重视的一面。透过你的文章让我看到人性的美好,十分钦佩Diana忘我的精神。不知她的牧场现在怎么样了,若是可以,我也愿意尽自己一份微薄之力去帮助那些善良的人们。

I like the poem at the end of the post, would you mind telling me who the poet is?

“But today well lined
makes every yesterday a memory of happiness
and every tomorrow a vision of hope
Look well, therefore, to this day”

这首英文诗出自佛经中的”跋地罗帝偈”,作者当然就是释迦牟尼。中文译文如下:
慎莫念过去,
亦勿愿未来,
过去事已灭,
未来复未至。
当下于此时,
如实行谛观,
行者住于斯,
安稳无障碍。
今日当精进,
勿待明日迟,
死亡不可期,
吾当如何置。
若有如是人,
安住于正念,
昼夜无间断,
圣者遂称彼,
了知胜独处。

黛安娜的牧场现在情况依然困难,虽然现在不用担心土地被收回,但牧场依然为财政困难所困扰,毕竟没有任何收入,完全靠捐款维持不是很可靠,同时牧场也缺少人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黛安娜也为一些人事问题而压力很大,不过现在总算过去了。

黛安娜欢迎各种帮助,但同样欢迎大家到她的牧场来做客。奥兰恰离洛杉矶约3小时路程,凡去死谷或者Mammoth Lake滑雪的朋友都必然路过。同时离拉斯维加斯也不太远。牧场的网址是http://www.helpsavethewildburros.org 和 www.wildburrorescue.org,希望了解牧场现状的朋友可以看看,但是因为网址是黛安娜的一个朋友为了帮助她临时自学构建的,所以网页算不上精美,更新也不是很快。

这个月是汤姆去世两周年的忌日,黛安娜告诉我:“我失落了整整两年,但我现在终于回来了。”我很高兴听到她这么说,也看到一切确实是如她所说的。

周末就是春节,黛安娜专门邀请了许多朋友,在我们的牧场,这个深处内华达山脉之麓的小山谷里盛大庆祝中国新年。这个礼拜我们所有人都在忙着里里外外清理整个牧场,准备庆祝新年,也准备一个全新的开始。

当大家在看我这些文字时,或许我正在搬运干草,清扫驴圈。这次黛安娜曾经问过我,可不可以一直待下来帮助她。我很惭愧我现在还无法做到,但我知道我一定还会回来,因为我对于这里不再只是个匆匆过客,而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员。

最后祝愿大家春节快乐!

riverfront

《三三》

刚到奥兰恰这个群山环抱的牧场时我只打算待上一两个礼拜就走。但每天,乃至每时每刻的新奇经历,动人感受让时间象飞一样流逝,当察觉到前面路途尚且漫漫时,一个月就要过去了。终于,我告诉自己;是重归旅途的时候了。

黛安娜希望我能留下来,她告诉我她甚至将去移民局打听如何为象我这样的外国志愿者申请留美签证的事宜。虽然我感到不是那么容易,但到底还是坦率地对她说:“对于这次的旅行,我计划了很久。上路前我并没有期望会遇到象你这样美丽的人们,还有象在牧场这样难忘的经历。我的路途虽然才刚刚开始,但已经感到非常满足。在牧场的这些日子里,我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改变和成长,能够来到这里,遇到你还有牧场其他的人们,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但我还是想完成自己的旅程,我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也想看看在下面的路上还将会遇到些什么样的不同经历。在上路前我心中本来多少还有些踌躇,但现在却不再有那些疑惑恐惧,我相信前方一定还有许多美丽的人们正等待着我的到来,而这种自信正是来自于你,和其他我所已经遇到的人们。现在是我该离去的时候了,但我向你保证,有一天,当我完成我的旅程时,还会回到这里,我不会让自己成为这里的一个过客,也不会让你们成为我人生中的过客。”

五月六日晴空万里,是我重回路途的日子。

我原来的计划是从奥兰恰搭便车沿190公路翻越东边的印优山脉(Inyo Mountains)和帕拉敏特山脉(Panamint Range)至死谷,然后徒步跨越死谷,进入内华达州(Nevada),再转道拉斯维加斯(Las Vegas)前往犹他州。

不过黛安娜得知我的行程后强烈反对,她告诉我现在的死谷已经炎热异常,绝对不适合任何户外行动。最后黛安娜坚持开车送我穿过整个死谷,将我送到死谷东侧的亚马勾萨谷(Amargosa Valley)。

晚上十点左右,当我们途径位于死谷中心的恶水滩(Badwater Basin)附近时下车休息。打开车门,一股燥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我看了下车上的温度计-外头的气温是摄氏30度,而这还是暑气已经消去许多的深夜。我开始暗自庆幸听从了黛安娜的安排。

午夜时分,我们到了亚马勾萨谷,暂时留宿在定居于此处,一位长年以来一直支持黛安娜的朋友凯琳(Karen)家。我们在凯琳家待了两天后,五月八日上午,黛安娜又开车把我送到通往拉斯维加斯的95号州际公路旁的一处加油站,她说这里应该比较容易搭车。

这个加油站深处酷热荒凉的亚马勾萨谷地正中。在泛着烈日刺眼白光的荒原上,车辆稀疏的95号公路孤寂笔直地横于加油站一旁,南北两头远远地消逝在空旷谷地遥远的天际边。

下了车,黛安娜先去加油站的商店里用下洗手间,而我则把我的大背包从车斗里卸下来,最后一遍检查了大背包的拉链背带,还有早已做好,用黑色蜡笔写着Las Vegas(拉斯维加斯)的路牌。这时一辆体型庞大,方头方脑和《变形金刚》里面的擎天柱一摸一样的红色彼得布尔特(Peterbilt)重型货运卡车轰隆隆地开下95号公路,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到了我身旁。

卡车停稳后,驾驶室的侧门打开,从车里爬下来一个套着件宽松的黑色背心,一条白色丝质大裤衩,头上扣着顶黑色棒球帽的白人大胖子。这个大胖子气喘吁吁地向着加油站的商店径直而去,路过我身旁时,他貌似不经意地瞟了我一眼。

我在加油站的商店外等了会儿,才见黛安娜笑盈盈地从商店里走出来,她身后却跟着刚才的那个大胖子。黛安娜显得很高兴地对我说:“翔,我给你找到了个司机,”然后一指那个大胖子说,“这位先生刚好也要去拉斯维加斯,答应搭你过去。”

我听了当然是喜出望外,刚才心里还琢磨着;在这酷暑中的荒郊野外搭车滋味大概不会好受,可是不求自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搭到了车。

那个胖子司机嘴唇边蓄着一圈胡子,全身松松垮垮的都是赘肉,两边的膀子上纹满了狰狞的纹身,倒是一副标准的卡车司机的形象。

分别的时候到了,但就象所有其它的分别一样,不是预想的那样从容,这个不期而至的卡车司机急着赶路,我手忙脚乱地把背包塞进卡车,匆匆和黛安娜道完别,爬上彼得布尔特高高的驾驶室,刚刚在助手座上坐定,卡车就已发动,在引擎喧嚣的轰鸣声中,我透过车窗向站在路边的黛安娜挥着手,卡车越开越快,越驶越远,直到她完全消逝在了视野以外。

那个卡车司机一直都没怎么说话,这时才问我:“那个女士是你什么人?”
“朋友,我在她牧场里帮了一阵子忙。”我简短地答道。
卡车司机听了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刚才我去加油站上厕所时,出来在商店里碰到她,她看到我就冲我打招呼,问我去哪里。我告诉她我送货去拉斯维加斯,她就说她有个朋友正要搭车去那里,问我能不能让搭个便车。我觉得挺难拒绝那女士的请求,就答应了下来。”卡车司机说完,又随口加了句,“我一般不搭陌生人。”

卡车司机名叫瑞尔(Ril),来自俄勒冈州(Oregan),这是从旧金山港拉一车板材到位于拉斯维加斯市内的一家家具厂。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这种传说中的重型货运卡车;宽敞的驾驶楼里分为前后两区,前面当然是驾驶室,座椅都是特制的,真皮表面,行驶时座椅会随着卡车的颠簸而上下自动起伏,减轻对人体的冲击。驾驶室的仪表盘也比一般汽车复杂了许多,车顶上安着一台无线电台,通话器垂下来在司机的脑袋上方晃来晃去。驾驶室后面是个比驾驶室还宽敞些的生活区。靠里面墙是上下两张单人床,台灯帘帐一应俱全,床边的空间里还见缝插针安着储藏柜,小冰箱,微波炉和电视,果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坐在彼得布尔特高高的驾驶台上,俯视着来往车辆从脚下穿行而过,笔直的95号公路不断延伸,直到在远方,原野遥远的尽头融入天空,让人不禁产生一种君临一切的感觉。

瑞尔也乐得在寂寞的路途中找到个伴,边开车边和我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瑞尔说起话来也是满嘴脏字,不过早已经过在西部乡下得到熏陶和洗礼的我这时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处之泰然,在美国,劳动人民好像都这样子。

当瑞尔得知我在牧场的经历后,咧着嘴笑道:“你养过驴子?我可不养驴子,我吃它们。”

我回到:“你少来了,美国哪有地方给你吃驴子的。”

他哈哈一笑:“我可是说真的,虽然还没吃过驴子,不过有机会倒真想尝一尝,听说墨西哥人就吃,什么时候过去尝尝。”
“我什么都吃,有人说不应该吃狗,那是放屁!我照吃不误,狗肉味道不错,吃起来象鸡,”瑞尔得意洋洋地说着,“不过我不吃海鲜,从来就没喜欢过,”说到此,瑞尔略带狡黠地说:“我唯一吃的海鲜就是我老婆的鲍鱼。”
我一咧嘴,心想“我靠!这家伙,够低级!”

正说着话,瑞尔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马上朝我一摆手势,“别出声,是我老婆。” 在电话上瑞尔倒没了刚才的坏劲,只是哼哼哈哈地应着。打完电话他才显得如释重负地对我说:“我老婆不让我在路上搭陌生人,要让她知道我搭了你,她非杀了我不成。”

瑞尔的妻子在医院当护士。护士和长途卡车司机在美国都是收入不错的职业,果然瑞尔告诉我他们夫妇俩已经存了不少钱,还有投资房地产,在俄勒冈和加州都置有多处房产。瑞尔说:“我俩都很努力地工作,现在终于可以退休了。”
“退休?”我听了很是迷惑,刚才瑞尔告诉我他今年才四十岁。
“对,”瑞尔兴奋且得意地指着贴在仪表板上的一个小挂历,17这个数字被醒目地画了一个圈,“到十七号我就不干了,这辆车已经卖给了我的一个朋友,十七号就是交接的日子。”

瑞尔十八岁就开始当卡车司机,一直干到现在。刚开始时他是受雇于货运公司,后来存了点钱,就出来买了台卡车自己单干,在美国,象他这样的卡车司机被称为“Owner Operator(自营业司机)”。我问瑞尔收入如何,他很直率地告诉我很不错,送一次货,平均每一英里他可以赚两到三美元。我替他一算,光现在这一趟他就能挣大概三千美元,瑞尔告诉我各项开支成本大约要扣去一半,那么只这一天时间他就纯赚了约一千五百美元。如此说来他一个月拿到手的最少也有一万美元,这在美国算是非常不错了。

“我和我老婆现在钱已经赚够了,再加上各处的投资,我们完全不用担心以后的日子。终于可以安心享受人生啦。”瑞尔带着满足的口气说到。“不过我退休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先去做个手术。”

瑞尔因为长年跑长途,运动不足,得了职业病,双手肌肉功能萎缩,现在甚至都没法抬高,拖到现在只有做手术治疗。

我说:“那你平时开车之余多运动一下不就好了吗?”
瑞尔不以为然地说:“我哪有那工夫,对于我们卡车司机,时间就是钱。我一天至少要在路上开上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也休息不了几天,天天就呆在这卡车上,哪有地方去做运动?”他接着说,“你看我这么胖,你以为是我自己愿意呀。”

聊了会儿,瑞尔掏出手机开始打起电话来。听了下原来是他在给不同的医院打电话,安排做手术的事。

瑞尔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在等回话的间隙告诉我;要给他做手术的俄勒冈的一家医院需要先做一个术前检查,刚好他以前在旧金山总医院看病时已经做过这个检查了,所以他正在联系旧金山总医院将他的病例和检查结果传真到俄勒冈的医院。“这样就能省一千多块钱的检查费,我的钱都是辛苦挣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过了会儿,电话来了,听起来不是很麻烦的一个事却越弄越复杂。俄勒冈的医院说没收到旧金山总医院的传真,再问旧金山总医院,一会儿说负责人不在,一会儿又说早就传了。瑞尔就这样用着他的两支手机反复和两头联系着,他边开车边在电话里一遍遍地尽量显着耐心地向不同的经办人重复着相同的内容。最后当他再次向加州总医院的一个女工作人员称情时,说着说着他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终于爆发了,“操你个婊子!我受够了,把你们他妈的管事的叫出来,我要和他讲话。”

过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是对方的一个主管出来接听瑞尔的电话。这回一切迎刃而解,三言两语就把刚才还没完没了的事情给解决了。瑞尔放下手机对我说:“这帮家伙,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就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三四》

卡车在内华达干涸的荒漠中高速行驶了约四个小时,在这四个小时里窗外的景色就没有改变过,空旷荒野和远方起伏不绝的褐黄山脉无穷无尽,似乎我们永远也走不出这里一般。

最后当卡车顺着高速公路划出的一条弧线从一座山口穿过时,一块极目难尽的浩大谷地和这块谷地中央的一个巨型都市蓦然间迎面而来。拉斯维加斯到了。

我们的卡车很快就驶入拉斯维加斯,在横贯市区南北的高速公路上,夹杂在如洪车流中一点一点向前蹭行着。坐在高架桥上的彼得布尔特高高驾驶楼里,边上和高速公路平行的拉斯维加斯大道(Las Vegas Blvd)两旁的众多世界知名大赌场的宏伟建筑群近在眼前,这些外表堂皇,造型夸张的建筑把整个城市渲染的迷幻离奇。其实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北美内陆,荒漠深处,这样一个巨型城市的存在本身就已足够让人觉得迷幻离奇了。

瑞尔问我打算在什么地方下车。拉斯维加斯我以前来过,这次只是在这里取道北上没打算逗留。瑞尔知道后就说他要先去拉斯维加斯市中心卸货,然后再去拉斯维加斯北边的一家工厂拉一车建材回旧金山,他可以在装完货后顺道把我放在拉斯维加斯北边的一处长途卡车休息站,我可以在那里继续搭车。我反正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听瑞尔这么一说也觉得不错,就这么定了。

到了瑞尔卸货的家具厂已是下午一点多,瑞尔下了卡车,站在家具厂仓库前毫无遮挡的空地上开始解开牢牢固定住卡车货台上垒到约两人高家具板材的绑带和盖在上面又厚又沉的防水帆布。烈日当头,气温至少有三十多度,没一会儿瑞尔就已经满头大汗,气喘不已。

我看了就走上去帮他一起拆卸起绑带来。瑞尔很感激地说:“哦,谢谢你,你不一定非要帮我。”

“没事儿,”我若无其事地答道,“你帮了我的忙,我也想为你做点儿什么。”

瑞尔听了嘿嘿一笑,就开始指点我如何解开卡车的专用绑带。等解开十多条宽宽的绑带后,我又爬上高高的板材顶部,将细细盖在上面的帆布掀开,推到地上,再爬下卡车,在家具厂的叉车卸载板材的同时,和瑞尔一起将厚重的帆布在空地上认真叠好。

我们两个人三下五除二就把事给办完了,瑞尔非常开心,对我说:“看你干活的样子,是个卡车司机的料,我看你干脆就当个卡车司机算了。”

我也是哈哈一笑,“好啊,回头等我旅行完了就去找你。到时候也当个象你一样的卡车司机,再找个女朋友带在身边,边看风景,边赚钱,即酷又自在,比坐办公室强多了。”

回到车上,重新启动,我们再赶往下一个装货点。

拉斯维加斯市内的高速公路上车流依然不减,我们开的还是很慢。看着周围那些大赌场的奇特建筑瑞尔告诉我说,他这辈子前后拉货来过拉斯维加斯几百次,但一次都没进市内逛过。我听了不解,觉得难以想象。瑞尔说:“每次都是来送货接货,急急忙忙的都在赶时间,再说你看我开这么大一家伙,进了市内连车都停不到,那还谈得上去玩。”

瑞尔显然怕热,在车上他把冷气开得十足,我说这样天天坐车上吹冷气那还不吹出病来,他无奈的说着,“那还能怎样,干我们这行虽说收入不错,不过身体算是彻底垮了,你绝对看不到身体健康的卡车司机。”说完他拿起身边的一个鼓鼓囊囊的黑包,打开让我看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瓶,“看,我每天是把药在当饭吃。”

瑞尔问我为什么不在拉斯维加斯多待几天。我照实告诉他,我以前来过拉斯维加斯,不过我这人不嫖不赌的,每次来除了吃吃东西,逛逛拉斯维加斯举世闻名的夜景就差不多了。再说对于我这样的背包客,城市永远不是一个友善和安全的地方。

瑞尔听了也同意我的说法,“象你这样确实得当心,这世道坏人太多,不防着点不行。你身边有带什么武器吗?比如手枪什么的。”

我摇摇头,“没有,我不需要,我有我自己处理麻烦的方式,我相信自己能够对付各种不测,如果带上那些玩意儿,反而更容易招来麻烦。再说了,我一个人在路上,假如真遇到非动刀动枪不可的场合,那也就差不多Game Over了。”

瑞尔却不以为然地说到:“你也不能这么说,最少你得随身带把匕首,如果有哪个混蛋胆敢找你麻烦,那至少你可以一家伙给丫刺过去。”

我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继续和他争执。

瑞尔继续说着:“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人象你这样靠搭便车旅行了,我在路上已经见不到多少了。”

“特别是象我这样的中国人就更没有吧。”

“哦,有!好几年前我曾经在沙加缅都(Sacramento 注:加州首府)搭过一个中国女人,用了七天横穿美国,直到麻萨诸塞。”

我听了顿时起了兴趣,仔细询问起来。

“那是个年轻漂亮的中国女人,她在卡车休息站找到我,说要去麻萨诸塞找她的丈夫,刚好我也拉货过去,就 让她上了车。那女人刚开始话很少,还挺防着我的,就像我是个坏人,而且她几乎就不会说英语。不过等我们在一起待了七天后,她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了,而且也变得对我非常信任和友好。”瑞尔嘿嘿一笑,但马上补充了一句,“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

“这事我没有告诉过我老婆,”说到这瑞尔显得有些若有所思,“那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

装完下一批货,下午三点左右我们来到了位于拉斯维加斯北郊,15号州际公路旁的一家叫“Pilot”的卡车休息站。

这个位于交通繁忙的15号州际公路旁的卡车休息站占地广大,一进去只见宽阔的停车场上塞满了几百台重型货运卡车,全都开着引擎,数百台重型卡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虽然我在美国已经待了有些年头,但平日开车也只是到路边的普通加油站或者休息区停一停,这样的货运卡车休息站倒还是第一次来,算是开了眼界。

遍布美国的高速公路网络总里程超过七万五千公里,四通八达,路况优良,除极少数地段外全部免费,这在全世界也是首屈一指,绝无仅有。这样一个及其便捷的交通网络是美国经济与文化活力的源泉之一。不过美国的高速公路网的历史却很年轻,它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当时的美国总统艾森豪维尔以为了准备和苏联的战争为名,签署了一项名为“国防高速公路网”的法案,动用国家资源在美国全境开始建立高效便捷的公路网系统,将美国所有的主要城市都用高速公路连接起来。不过虽然是以军事名义修建的,但这个公路网最后真正的受益者却是美国大众和经济。

美国高速公路网的建成直接导致了美国铁路运输在五六十年代的迅速萎靡,和公路货运的崛起。比较起铁路运输,公路运输显然更加方便灵活,但卡车烧的是油,特别是重型卡车,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油老虎。瑞尔就告诉我,象他的车子,加一次油就得花去五百美元。各大石油公司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商机,它们就沿着高速公路在全美各处修建了众多的连锁卡车休息站,比较著名的有“Pilot”,“Flying J”,“Travel Center of America”等。这些卡车休息站不仅设置了重型卡车专用的宽敞停车场和加油站,而且也毫无例外地配备了二十四小时运营的商店,餐厅,淋浴房和休息室,同时还有信息中心,电话传真电脑一应俱全,比如什么地方有货需要运输,报价多少,都可以立即查询到。象瑞尔这样的自营业司机,每次送货到目的地后,马上就可以到当地的卡车休息站查询是否附近有货可拉,这样就避免了空车返回,真是高效便利。

到了休息站,瑞尔坚持要请我吃饭,我刚好也饿了,就随他去了休息站的自助餐厅。餐厅的食物可算丰盛,自从上路以来很久没有这么好好地大块朵颐过了。吃完饭,瑞尔又掏出张洗澡票让我去休息站的淋浴房冲个澡。这下我倒真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瑞尔毫不在乎地说:“没事儿,我在他们这加油,他们就送我免费的洗澡票,你拿去用吧,我这有的是。”

洗完澡出来,在休息室找到瑞尔,他正坐在一条长桌旁拿着杯咖啡和另一个和他一样体型的白人在聊天,看样子那位肯定也是个卡车司机了。

瑞尔看到我马上说:“你运气不错,这伙计正好要去盐湖城,你不是要去犹他吗?我和他说好了,他可以捎你过去。”

我当然又是喜出望外,这一路上还真顺,从奥兰恰开始根本没费劲就快到五百公里外的犹他去了。

那个要去盐湖城的司机叫斯科特(Scott),从宾夕法尼亚来,话不多,也是一副很酷的样子。因为他打算再晚点,等高速公路上的车流缓解些再走,所以我就和瑞尔坐在长桌旁又聊了会儿天。

瑞尔把他的手机号码写给我,然后看着我说:“你不错,是快干活的好料,我喜欢你。如果你旅行完了真的打算干卡车司机的话就来找我,我愿意帮你。”
“在路上要小心,要搭车就到象这样的卡车休息站好了。你可以直接去找那些卡车司机,态度好点,问他们是去哪里。如果和你一个方向就请他们搭你一程。如果不是一个方向,就请他们用他们车上的无线电台帮你问一下周围有没有去你那个方向的司机。”
“尽量找象我这样的自营业司机,那些给货运公司干活的司机大概不会愿意搭你,货运公司和保险公司都有签约,不许底下司机随便搭客,给发现了肯定会丢饭碗。不过象我这样的司机就没事儿,因为我是我自己的老板。”
“如果有司机不想搭你,伸个中指向你说‘你滚他妈的一边去,’别生气,你的目的是要搭车去你要去的地方不是和人吵架,马上离开他走向下一个司机就好了。”

又坐了会儿,天色将尽,斯科特要上路了。瑞尔也说他也该走了,还要连夜赶回九百多公里外的旧金山去。

在轰鸣的停车场,我和瑞尔匆匆道别,上了斯科特的车,出了休息站,驶入15号公路北向的车道,在暮色中很快就把繁华的拉斯维加斯抛在身后,重新驶入了内华达荒漠无尽的荒凉中。

瑞尔和他的彼得布尔特
瑞尔和他的彼得布尔特

瑞尔的药袋
瑞尔的药袋

这一段的路线图
这一段的路线图

《三五》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内华达州,来到了亚里桑那州和犹他州的边界。卡车越过一个山口,不远处一个满目灯火的城市展现在了眼前,这就是圣乔治(St. George),犹他州最南边的城市。

我下面要去的地方是“锡安国家公园(Zion National Park)”需要在圣乔治下15号公路转当地的9号公路向东,斯科特要去的地方则是犹他州北部的盐湖城,所以当我们遇到路边第一个加油站时斯科特就开下了高速公路将我放在那里。

和斯科特告完别,看着他的卡车在夜色中离去,看了下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想着已经太晚,决定先在加油站边的荒地里露宿一晚,明天天亮后再走。

这个加油站地处城郊,周围都是荒地,但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挂着禁止擅自进入的警示牌,显然都是有主地。不过黑咕隆咚的晚上我也管不来那么多,走过加油站边上的一条马路,趁着夜色的掩护,麻利隐秘地翻过铁丝网,在略带坡度的小山坡上找了处还算平坦的洼地,摸黑把帐篷设好,抬头看了一眼南犹他深邃墨黑的夜空,就转进帐篷和衣而卧。

第二天早上天刚麻麻亮我就赶紧起来,把帐篷收拾好,趁着大路上还没什么人赶快翻出铁丝网,过了马路又来到昨晚的加油站。

在加油站的卫生间我简单地洗漱了一番,然后走到加油站小卖店外面的野餐桌旁坐下,边吃干粮边拿出地图研究起来。

我现在的位置在圣乔治市的南郊,去锡安国家公园则需要顺着15号洲际公路向北穿越整个圣乔治市,直到二三十公里外的的9号公路岔路口。

我心里想盘算着也就二三十公里,搭个便车应该不难,就从小卖店的垃圾箱里翻出个被扔掉的硬纸箱,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和蜡笔,做了块写着 “Zion(锡安)”的路牌。然后就拿着它在加油站的停车场里一辆车一辆车问了起来。

这是个小加油站,来往车辆特别是卡车并不多,问了一圈下来要么是方向不对,要么干脆就直接被司机拒绝了。我看在停车场这边希望不大,于是又绕到加油站前面向正停车加油的司机们打探,这边情况依然不顺不说,没多会儿,一个穿着加油站制服,留着撇小胡子的白人中年男子过来对我说,在加油站范围内不许搭便车,我要么马上停下来,要么到别处去。

没法子,我只好又驮着包,来到离加油站约五十米开外的公路边,举着路牌等待着不知哪位善心人的到来。

天有些阴,我脚下的这条东西向的公路,西头就在加油站边的转角处连上了15号公路,东头则是越过一个低矮的山头,笔直地向西缓缓地下来。虽说是郊外,但眼前的公路上却塞满了汽车,都是向西要上15号公路的。现在是七点多,上班的高峰时刻,所以虽然看不到,我依然能断定东边的山头后面应该有一个不小的居民住宅区。

我在路边等了老半天却一无所获,马路上虽然车水马龙,一辆车紧挨着一辆车,但没有人停下来,甚至没有人正眼睬我。在犹他灰蒙蒙的天空下,举着路牌呆呆地站在滚滚车流前的我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和孤独,而这种孤独是我在莫哈维沙漠,或者内华达群山中独自穿行时也不曾感到过的,这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在路边的这个样子实在有些愚蠢。

随着在路边无聊等待时间的延长,耐性也在一点一点被磨耗掉。心中不禁想起在黛安娜的牧场,当我告诉克里斯我打算去犹他时,他显得很愤怒地说:“你干嘛一定要去犹他? 永远不要去那里!在那鬼地方,如果你和他们不是一类的,就根本别指望有人会理你!”

现在我已经到了犹他,而近在咫尺的圣乔治正是克里斯的老家。

“或许克里斯说得没错,我这是自他苦吃?”我心里不禁开始嘀咕起来。不过心中稍微沮丧了下,又马上努力开始调整期自己的心态,要振作起来,前面的路还很长,维持积极向前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或许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比较顺利的缘故,所以对于现在这点小阻碍一时有些不适应,保持耐心,不要放弃,一定会等到我要等的人到来的。”我心中这样暗暗地告诫着自己。

在车水马龙的公路边就这样又站了会儿,结果我期盼中坐在四个轮胎上的天使没有等来,却等来了坐在四个轮胎上的警察。

这个警察甚至不屑于专门为我停车来耗费他无聊的时间,只是当从我身边开过时减慢车速,降下车窗冲我咆哮到:“不许在路上搭便车!这是法律!!你不想惹麻烦的话就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顿时一筹莫展,只好挟着路牌,驮着背包又悻悻然地走回到加油站,独自站在加油站前的空地上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三六》

正当我在加油站的停车场来回徘徊时,一个面庞瘦削,长着付鹰钩鼻,满脸胡茬的白人男子走上来主动和我打招呼,这个白人男子自我介绍到他叫 “洛特姆(Rotem)”,他的英语带着强烈的外国口音,我一下子想起来,早上在停车场就遇到过这个白人男子,当时他还打量过我好几眼。我心里很疑惑也很好奇这个男子怎么会对我有兴趣,对方立刻感觉出我的疑惑,连忙解释到,他是南加州一家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现在他和他同事两个人替客户搬一些家具到这附近,因为他们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所以现在想临时找个帮手,这样就不必延误下面的行程。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如果你愿意,我们付你一个小时8美元的酬劳,我们客户就在这附近,开车五分钟的地方,卸完家具就结束,总共要不了多长时间,看样子你也不忙,耽误不了你事情的。”洛特姆极力向我劝说。

“可是我还现在还要搭车去9号公路交叉口,”我显着有些迟疑地说到,“如果你们同意干完事直接送我过去那倒也是可以。”

“9号公路交叉口在哪里?”洛特姆一愣。

“就在15号公路边上,离这里往北二十多公里的样子。”

洛特姆听了忙说:“那没问题,办完事就送你过去,就这么定了!”

我俩说好,洛特姆就带我走向停车场的一辆蓝色沃尔沃重型箱型卡车。在车里我见到了洛特姆的同事“凯恩(Caine)”。凯恩是个黑人,光头,身材壮实,年纪看着要比洛特姆显得大些,说起话来倒是个很憨厚和善的人。

我暗自庆幸,看来刚才在路边等待时对自己的告诫确实没错,只要能耐心等待,不要放弃,天使终究会到来。更别说我一下子就等来了两个不说,居然还给我带了些路上的零花钱。

上了车,我们的卡车开出加油站驶上我搭便车的马路,向着东边开去。

卡车翻过刚才的山头,一大片整齐簇新的住房立刻展现在了眼前。这里象是片统一开发出来的新兴住宅区,众多形状风格相近的房屋错落有序地布设在起伏不定的犹他典型的低矮红色砂岩丘陵间,四处还镶置着大块的人工绿色草坪和池塘,道路旁繁花盛开,绿树如茵,在干旱少雨的西部,这片独特的风景倒是异常的赏心悦目。

快到客户家时,凯恩找出一件印着他们公司标志的蓝色T恤衫让我穿上,并且让我到时候别暴露身分,不然他们可能会有麻烦。

客户原来是老两口,从加州来。先生刚退休,他们就把加州的房子卖掉搬到这边来养老,我们今天搬来的就几乎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老先生已经早早在小区大门口等待,我们按时抵达,卡车开到客户家门口,凯恩和洛特姆利索地打开卡车货厢的后门和侧门,里头果然赛满了不少东西,从餐具座椅,花瓶画框,到一辆丰田皮卡,应有尽有。

我们先把丰田皮卡从货车厢里开出来,然后再把车上其它各种家具杂物一件件卸下来,将外面牢牢裹好的防护棉垫拆下来放回车厢,再按照客户的要求安置在房间内各处指定的地方。

凯恩和洛特姆都是熟手且又要赶时间,所以他们干的飞快,上下卡车都和冲锋一样,有些家具如电视机或者硬木家具都死沉死沉的,他们也是一咬牙,扛起来就跑。我虽然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不过力气我倒不缺,学着凯恩和洛特姆的样子我很快就上了手,干活的进度并不落后于他们。

这时早已天开云散,烈日当空,气温骤然上升,没一会儿我们三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洛特姆在和我一起搬一个大柜子时小声对我说:“感谢上帝他们买的是平房,这要是楼房我们今天就惨了。”

客户买的房子是一座背靠红色断崖的新建砖木结构平房,设计典雅气派,里头光大房间就有六七间的样子,铺设着大理石地板的宽敞客厅的一面都是落地窗,外面是个带顶棚的回廊和大草坪的院子,前面还有一个装着喷水池的池塘。我搬家具时顺便问了下女主人他们买这房子花了多少钱,女主人告诉我是39万美元。我听了感叹到;这么漂亮的房子再加上这么好的风景,在加州就是一百万美元也不一定能买到。

我半是恭维半是认真地对客户两口子说到:“你们这交易可真不错,我从旧金山来,39万在那里大概也就只能买间车库了。你们的房子漂亮舒适不说,这附近治安良好,环境优美,周围象大峡谷,锡安这样的风景名胜地一大把,想散心了开个车去拉斯维加斯,甚至加州也花不了多久,生活在这里就和天堂一样,连我看了都想到这里来养老了。”

那老两口听了我说得自然是心花怒放,老先生也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那你要来养老可得赶快,现在这里很热门,我们这一带的房子已经快卖完了。”

干到正午,终于把这户客人的东西全部卸完归位,卡车上还剩一些货物,那些是凯恩和洛特姆赶着将要送到下一处客户家的。看得出老两口很满意我们的工作,老先生一直把我们送到小区的大门口。

上了路,洛特姆说我们先去刚才的那个加油站吃饭,然后就送你去9号公路,我干了一上午活也是又累又饿,也就一口答应了。

来到加油站附设的汉堡王,点完餐我正准备付钱时洛特姆一把拦住了我,说午饭他请客。

取了套餐我们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定,一边享受着汉堡王里面充足的冷气,一边聊起闲天来。

我们互相谈起了各自的身世。

洛特姆原来是以色列来的移民,他从海军退役后,不想在以色列待下去了,就和女友一起来美,到了科罗拉多州的丹佛,他刚搬到加州来,在现在这家搬家公司工作没多久。

“那你怎么会想到和女朋友又一块儿从科罗拉多跑到南加州来?”我有些好奇地问到。

洛特姆顿时显得有些尴尬地说到“我是在丹佛认识了一个美国女人,就跟女友分了手,和现在的老婆结了婚一起搬到南加州来的。”

凯恩看起来样子挺年青,可是一问今年已经45岁了。他也是从东部的马里兰州刚搬到南加州没多久,之前他一直在公家机关做事,因为很早就开始工作,所以他在公家机构做满20年后就可以正式退休了。凯恩有一儿一女,因为孩子们都在这边所以他退休后也搬了过来,在这家搬家公司找了份工作。

凯恩现在是独身,他告诉我他前妻染上了毒品,他无法忍受只好和她分了手。凯恩很为他的儿子自豪,“他在百事可乐公司做事,是一个和我一样勤奋的人。”但当谈到他的女儿时却又有些沮丧:“我女儿现在有些问题,染上了些麻烦。”凯恩没有具体告诉是些什么样的问题和麻烦,我就也没多问。

凯恩告诉我他现在花费不少,孩子们需要他的资助,他还要在经济上帮助他的母亲和姐姐,不过他已经存了一笔钱,等到明年他就打算把这份工辞了,买辆卡车自己开货运公司。我听了说到:“嘿,凯恩,到时候你们公司要是缺人的话可别忘了我。你是一个好父亲,好家人,那也一定会是个好老板,我会很乐意给你打工。”凯恩听了憨厚的一笑:“那是没有问题。”

吃完饭,洛特姆递给我几张纸币,一算;八十美元,我一愣,“这个钱不对,” 我马上对他们说到:“我们开始说好的按8美元一小时付我工资,从我们早上8点出发到中午12点半结束,总共是四个半小时,你们应该付给我36美元才对。”

洛特姆说到:“接着吧,没有错,都是你的。”

凯恩说:“翔,你干得很棒,客人很满意,给了我们不错的小费,这是你应得的那份。”

听到这我才欣然接了下来。

凯恩和洛特姆告诉我,他们平时送货时不时也会在路上找个搭车客或者流浪汉什么的当帮手,“但是很多人都不爱干活,我们甚至遇到过只愿坐在一边光看我们干活不出力的家伙,把我们给气了个半死。你可比那些家伙强多了。今天得谢谢你,替我们节省了不少时间和力气。”

吃完饭,洛特姆和凯恩在我的日记本上留下了联络地址,当我要把身上他们公司的T恤衫脱下来还给他们时,他们坚持让我留着做个纪念,然后我们就匆匆回到车上,洛特姆开着沃尔沃直接把我送到圣乔治北边的9号公路和15号交叉口。

下了车,我站在路边目送着庞大笨重的沃尔沃艰难地在9号公路上掉了个头开上15号州际公路重新向南驶去,然后才背上背包,向东,朝向锡安国家公园的方向走上了9号公路。

凯恩和洛特姆
凯恩和洛特姆

15号公路和9号公路的交叉口处在一片开阔的旷谷中,自从我昨晚抵达犹他以来,我终于得以好好领略一些这里的风景。犹他总得地貌与加州和内华达相去不大,干旱荒凉,大片的谷地和山岭间杂相邻,但犹他非常与众不同,也是令我映像及其深刻的就是它的颜色:不似加州和内华达荒野中的满目枯黄,犹他所有裸露在外面的土壤和山脉都呈现出鲜嫩的砖红色,在西部澄净的蓝天白云衬托之下,互相掩映,生出一种令人动容的美丽。

在9号公路口的犹他风景
在9号公路口的犹他风景

我顺着9号公路走了一小段,选了处视野不错的路段,放下背包,举起写着“锡安”的路牌开始继续搭车。

这次运气不错,我还在路边上还没等上两分钟,一辆显得有些陈旧,后车窗上张贴着待售标志的宝蓝色的小汽车就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一个有些腼腆的白人男子。

这个白人男子叫“安东尼(Anthony)”,他帮我把背包塞进汽车的后备箱,再把放在驾驶室助手席上的一些杂物移到后座,替我腾出位子来。上了他的车,安东尼告诉我从这里到锡安国家公园入口还有四十多公里,但他只能送我一段,因为他要去的是南边亚利桑那和犹他交界的“科罗拉多城(Colorado City)”,等会到了一个叫“哈瑞肯(Hurricane)”的小镇他就得和我分道扬镳了。

在路上,我向安东尼聊起了我一路上来的经历,末了我说,谢天谢地,一路还算顺利,我总是能遇到愿意信任我,给我帮助的好人。安东尼这时说到:“这种信任是相互的,大家都是陌生人,谁也不想惹上麻烦,就像当我刚才停下来时,心里也不是没有担心,可是你很开心和真诚的样子,让我也同样感到了来自于你的信任,你的信任让我安下心来,更加愿意信任和帮助你。”

到了哈瑞肯,安东尼放下我,在我的日记本上签了名,并写上了一段祝福的话语,与我挥别而去。

安东尼
安东尼

《三七》

哈瑞肯是个很小的镇子,我看了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钟,我希望下面能够尽快搭到车,争取在日落前抵达锡安。

镇郊路边等来约二十多分钟,一辆暂新的双排座皮卡嘎吱一声停在我身旁。皮卡前排坐着两个精壮的白人男子,都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T恤衫,戴着墨镜,一副很酷的样子。

坐在助手席上的男子从车窗口问我:“兄弟,你要去哪?”

我连忙答道:“锡安!”

“上车吧,我们刚好也去那里。”那个男子简洁的说到。

我把背包扔到皮卡的后车斗里,然后就拉开皮卡们坐到后排座椅上。

在车上和这两个男子聊了会儿,发现他们和克里斯简直太象了,除了这两人都是一色寸头,不是克里斯那样的披肩长发外,其它从身材到气质再到谈吐,就如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一样,说话简洁,乍看上去有些冷,但实际却是心地不坏的人,和我说话时一口一个“兄弟”,很是自然。

他们问我为什么要去锡安,我告诉了他们我的全部计划,因为以前听朋友说过锡安的风景非常迷人,再加上我本来就准备要去“鲍威尔湖(Lake Powell)”和“纳瓦合碑谷公园”,它们刚好就都在锡安的东边,所以就顺路来了。

在言谈间我得知这两个男子是做建筑业的,他们和朋友合伙在这一带周围买土地,然后他们自己盖了房,再卖给外州来的客户。我问他们生意如何,开车的那个白人男子说到:“生意做的不赖,很多加州的人都跑到我们这里来买房子,他们那房价实在是贵的太离谱了。”

这两个白人男子搭了我,然后又去附近去搭了他们另外一个朋友,原来他们是约好下了班一起去锡安国家公园边上的小镇“斯普林德尔(Springdale)”吃饭,路上看到在路边等车的我就猜想我也是去锡安。

等他们的朋友上了车,坐在前排助手席的那个男子下车从后车斗的一个便携式保温箱里拿出瓶冰镇啤酒递给刚上来的朋友,他又问我一句:“兄弟,你要不要来瓶啤酒?”

我点头道:“干嘛不呢。”

于是他顺手又递给我一瓶表面凝满冰冷水珠的百德威。

车又重新上了路,我们四个人一人一瓶啤酒,边聊天,边飞快地穿行在山坡峡谷中。

我从一大早开始着实忙碌了一整天,这当会儿坐在皮卡宽敞柔软的皮质后座上,身子随着脚下山谷间的公路舒缓地起伏着,沁凉的啤酒一扫本来已经开始弥漫于脑门的躁热和疲惫。

我们右边的“维珍河(Virgin River)”沿着公路一侧缓缓而过,在两岸的山谷平峡间扯起连绵不绝的葱郁林带。峡谷越来越深,四周的树林草丛也越来越密。喝着手中的啤酒,注目着公路两旁沐浴在下午明黄柔和阳光中砖红色的高耸山崖和满目苍翠,恍惚间竟然有了些微醉的感觉。

路边的红色山崖
路边的红色山崖

轻车简行,下午四点半钟,我们终于到了斯普林德尔,锡安国家公园的西入口就在这里。

和那三个伙计道完别,我开始顺着斯普林德尔镇的街道向着锡安的入口走去。这是一个位于峡谷中的典型观光小镇,不宽的街道两旁布满了精致优雅的土产店,咖啡屋,餐厅,酒吧和画廊。

没走会儿,前面的道路中间出现了一个收费站,这显然就是锡安国家公园的入口了。

时间已近傍晚,收费站倒不是很忙,入口前的一块木板上标明了徒步游客的收费是十美元,我走到收费站窗口,从腰包里掏出十美元正准备递给里面的那个管理员。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白人男子,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象是例行公事般的问我::“你是印第安人吗?”

我听了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问我这个干什么,就摇摇头说:“不是,我从中国来。”

那个公园管理员听了依然面无表情地收入我的钱,递给我一张门票和一份印刷精美的公园地图。我收好门票,就独自进入了公园。

锡安国家公园的南入口
锡安国家公园的南入口

《三八》

时光已经不早,我现在要做的尽快找好宿营地。刚才的那个管理员告诉我在整个锡安国家公园范围内,如果没有申请许可则不得在野外宿营,可是现在公园管理处已经下班,要申请野外宿营许可就必须等到明天早上了,不过他告诉我顺公路往前再走一点,公路右边的树林里有处公营宿营地,我可以在那里搭帐篷过夜。

公路和维珍河平行着延伸在深深的峡谷中,公路右边与维珍河之间地势平坦,长满了茂密的树林,左边则是一面徐缓的大斜坡,斜坡的尽头就是陡然而立的高耸绝壁。按照那个管理员的指点,我沿着车辆稀疏的公路没走多久,在一处拐弯处终于看到了右手公路旁宿营地的入口。宿营地入口的告示牌上写着在凡在此处宿营者每晚收费十五美元,我背着包进去四下看了看,在茂密的树林间人工开辟出了一处处平整的兼带停车位的营地,整个营地不小,不过里面除了一个厕所外就什么设施都没有了。

我想了半天也实在找不出一个我必须付十五美元在这种地方过上一夜的理由,于是毫不犹豫的掉头又走出这个营地,这时天色已暗,我也没有太多选择,就趁着没有人踪的瞬间,快速穿过马路,三步两爬上了对面的大斜坡。

大斜坡上遍地荆棘石块,我好不容易才在一片荒草丛间找到一小块还算平坦的土地。我用皮靴将平地四周的仙人掌荆棘丛踩平踢开,将这小块平地的范围拓宽的足以安设我那个小单人帐篷,再细细将地上的石块树枝之类的硬物清除出来扔到一旁。这样一个象样的野外营地也就差不多成形了。

拍拍手上的土,我看到天光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这里离公路,还有斜坡下面的公营宿营地也不是太远,立直身子的话隐约间可以看见公路上过往的行人车辆。既然我看得见他们,那么他们也很有可能看得见我,我帐篷的外罩是灰白色的,多少有些显眼,如果这时把公园管理员给招来了那就真得是全功尽弃,想到这我就没有急着把帐篷撑开,而是在附近找了小片松软的草地,让自己尽量坐着舒服些,拿出背包里的干粮,就着水吃起晚餐来。

独自坐在深峡荒坡间,太阳尚未完全西沉,纯净的天空中尚残存着些许晚霞,两旁的赤色绝壁此时在夕阳中略显沉暮但也更加艳丽,夜色已临,天空暗蓝,一轮皎洁的明月升起在对面峭立嶙峋的绝壁之间,晚风渐起,维珍河畔树林间归巢鸟群嘈杂的鸣叫与河水奔腾的涛声交织着阵阵传来,不觉中,一直到晚上九点,天才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我就起来,趁着天色大亮之前就赶快起来收拾好东西,六点半就背着背包下了斜坡,坦然地上了公路,来到对面的公营宿营地的厕所刷牙洗脸。

我在锡安的计划已经初步定下,就是从现在所在的南入口进入锡安峡谷中央,然后再沿着山间小道徒步穿越整个锡安,一直走到东入口去。昨天查地图时我已经确定好了路线和行程。先搭公园里的免费观光巴士进入到锡安峡谷深处的“哭岩(Weeping Rock)”,然后在那下车,沿着“回声谷(Echo Canyon)”旁的山径攀上峡谷旁峭壁的顶峰,再沿着峭壁边缘一路东行,经“斯戴维泉(Stave Spring)”接“东缘山路(East Rim Trail)”到东入口,全程从地图上看大约二十多公里的样子。

我的路线完全偏离了一般游览路线,进入了不通车辆,没有人烟的野外,而且还得在野外宿营,所以我得先到公园管理处申请入山许可证。在美国,为了保护脆弱的自然生态环境,许多国家和州立公园对于进入公园范围内比较难以监视和维护的野外地带的游客人数和行动都有严格的规范,只有申请到通行证才可以进入,如果没有通行证,在山里被巡逻的公园管理员查到了那可麻烦不小。

早早我就来到了公园管理处等待申请入山许可。现在还不是旅游季节,管理处的柜台前只有寥寥几个游客在和我一起申请入山通行证,而且走东线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交上十美元,公园管理处的一个女孩子递给我一份表格填好,我在上面标明了我的预计路线,她问我要在山里待几天,我想了想,二十多公里山路顶多走两天就完了,不过我打算稍微悠闲一些,可以一路上好好欣赏一下沿路的风景,但同时考虑到走山路体力消耗大,沿途荒无人烟,背负的食物饮水数量势必有限,又不可能在山里滞留太长时间,犹豫了一下,我告诉那个女孩子:“那就三个晚上吧。”

那个女孩子把我填的信息都输入电脑中归档,然后打出一份注明我名字,途径路线和时间的通行证,夹着一份给徒步野外游客专用的手册递给我。我检查了一下手册里的内容,突然发现一个问题,昨天在收费站上拿到的地图上标明着在我将要途经的东缘山路上有一处叫斯戴维的山泉,可是在这份野外徒步游客的手册上却找不到这个山泉的标志。我顿时感到有些迷惑,因为这处山泉的存在对于我下面的整个行动至关重要,我绝对无法一次随身带够在山野里走上三四天所需的饮水,现在已近五月中旬,白天气温不低,再加上山路崎岖,饮水量一定不小,如果路上没有水源可以补充那无疑如自投绝境一般。

于是我拿着两份地图再次向那个女孩确认,她也是不置可否,就去找来一个年长的管理员,那位年长的管理员很肯定的让我不用担心,那处泉水确实存在,而且水质可靠,终年不断。我得到了他的这个保证才如释重负,想必是公园管理方面不太喜欢太多人在野外宿营,难以管理,故意不在他们的手册上标出那处泉水的吧。

办完手续,把通行证叠好放进腰包里,又顺便在和公园管理处同一座建筑里的锡安公园博物馆里逛了一圈,了解了一下锡安公园大致的历史。这个深藏在荒凉西部,干旱的科罗拉多高原间的青翠峡谷是在一万二千年前才被追寻着猎物到此的印第安人发现,然后印第安人们就开始在此处定居了下来,从狩猎动物,到采摘野果,开垦土地,世世代代生活在这条峡谷中,直到一百多年前,从美国东部移民过来的摩门教徒也找到此地。这些初来咋地的摩门教徒们把这块世外桃源般的谷地命名为“锡安(Zion)”,在希伯来圣经里,锡安本来的意思是指庇护地,当时那些被世俗社会所蔑视收拾的焦头烂额的摩门教徒们确实可以说是在这个天堂般美丽的地方找到了他们最好的庇护地。

从博物馆的介绍上来看,现在的锡安国家公园属于国家资源,整个公园范围内禁止一切狩猎和採集行为,不过锡安因为一直都是印第安原住民的生息地,所以这项规定对于印第安人却是网开一面。我这才想起来怪不得昨天在收费站的那个老管理员问我是不是印第安人,我当时要说是大概就不用交那十块美元了,哪有到自己土地上还要缴门票的道理。

从公园管理处出来,我又到附近的商店精确地按照每天三餐,一共三天的量补充了半打干面包圈和几袋方便面。按照我的计算等我走到东入口时这些食物应该刚好全部吃完。我不想多留些应急备份的原因一是我估计二十多公里的山路三天绝对足够了。更重要的一点是,仰头看着我将独自攀登的高高山峰,再对照着地图上如密密皱褶般反复蜿蜒徊曲的路径图,不用问也知道那山路定是异常的坡高路窄,根据以往翻山越岭的经验,走这样的山路是非常消耗体力的,这时候随身物品当然是越精简越好,倘若不然,到时候多出的每一克重量都会象座山似的给人以压迫感。

诸事完毕,我也不急着赶路,终于可以象个普通观光客似的悠闲地坐上公路上来回穿梭的免费观光巴士,沿着高峡谷底流淌不息的维珍河,惬意地浏览起两旁的赤红山壁和身边的树林湍流。

锡安峡谷中为了保护自然环境,大多数路段都禁止私家车通行,开车来的游客都必须把车停在公园的入口处再搭乘公园里的观光巴士才能进入峡谷。我坐的巴士上其他游客都是自己开车来的,基本上都是空着手,一副悠游休闲的打扮。所以当背着大包,拄着登山拐杖的我上车时自然引来了全车人的注目。有人回头频频看我,有人干脆直接问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反正也无所谓,大着嗓门告诉他们,我从旧金山来,正准备徒步翻阅锡安,一路到纽约去,车上的众人听了给我以一阵掌声的致意。

在车上我遇到两个白人女孩子,一个高挑腼腆,另一个则丰满开朗。刚开始我还以为她们是美国人,但看到她俩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牛仔帽,就暗自想到:美国女孩子大概才不肯这样呢。结果一问,果然那两个女孩子来自德国,瘦的那个女孩子是个警察,而胖的那个好象是个公务员,她俩是朋友,趁假期一起到美西来旅游。两个德国女孩子的英语不是很好,所以我们都是一边比划一边聊着各自的游历,倒也很是有趣。

一路坐巴士到公路的尽头,本来还算宽阔的谷地在这里骤然收缩变窄,我们下车沿着一条小道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了锡安最著名的景点之一“‘狭’谷(The Narrow)”。千万年来,奔腾川流的维珍河水劈开山岩在高原间凿出一条即深又窄的“狭”谷。这条长约二十五公里的“狭”谷,平均深度六百米,底部最窄处只有半米多宽,站在“狭”谷中的维珍河中向上望去,正是不折不扣的一线天。如果逢枯水期,踏着齐小腿的维珍河水中穿行于“狭”谷而上是到锡安的必游项目,但无奈这时正值一年中的春季化雪期,维珍河水暴涨,“狭”谷被公园管理处暂时关闭,我们只能站在“狭”谷的入口处拍照留念。

回到公路,重新上了巴士,等返回到哭岩我就和众人告别,中途下了车,顺着路边的小道开始了向锡安谷地东侧绝壁之巅的攀登。

峭壁上的月亮
峭壁上的月亮

锡安峡谷
锡安峡谷

路上结识的两个德国女孩-摄于“狭谷(Narrow)”入口
路上结识的两个德国女孩-摄于“狭谷(Narrow)”入口

在将要翻越的高山底
在将要翻越的高山底

《三九》

高不见顶的山峰几近九十度垂直于地面,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狭小的小路就以密集的之字形来回开凿在红色的山崖上。我背着包,双手拄着登山手杖,弓背弯腰向着绝壁之顶一步一步登去。

一路在陡峭的山路上埋头直上,到后来越走越感到背上背包的沉重,汗水早已打湿了帽子和T恤衫,甚至连紧绷前胸的登山包宽厚的背带也被汗水完全浸透,两条腿酸胀异常,呼吸也越来越粗。但此时却不敢懈怠,有时实在太累了也只是停下来站在山道上歇口气,喝两口水而已。翻越这样陡峭的山路,稍微松口气只会越歇越累。

山势逐渐升高,刚开始时还能偶尔在山道上遇到个把只做短途登山的游客,到后来路径上就完全是人踪绝迹只剩下了我一人。

在太阳西沉时我终于攀到了绝壁之顶,驻足俯瞰了一眼脚下峭壁上密密蜿蜒曲回的山道,和眼前沐浴在下午太阳明亮光辉中雄丽的锡安峡谷,我就回过头背着包,一头走进了山壁后面一条又深又窄的暗谷。

翻过绝壁后,山路不再象刚开始那么陡峭,但依然是升升降降,崎岖难行。一直走到大约六点钟的时候,我必须找地方宿营 了。根据公园管理处的要求,凡是在野外宿营都必须远离山路,选择在路人的视野以外设置营地。可是这狭窄的山路一直都在深峡山脊上穿行,路边咫尺不是山岩就是深壑,连一小块平地都找不到。

就这样一路寻觅,直到晚上七点钟我才在穿越一处石壁大斜坡时,发现斜坡上的两颗松树间勉强有方还算平的空地,于是决定在此宿营。可是等到搭设帐篷时又是一番折腾,我的单人帐篷四头需要钉入土中固定,可这是处石坡,地上几乎没有松土,我费了大半天劲,把两根帐篷钉都敲弯了才勉强把帐篷固定好。

睡觉前,我把被汗水打湿的衣服帽子都搭在旁边的松树枝上,然后才钻进帐篷。

一路上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块“平”地实际是一座山峰的一整面大斜坡的比较平缓的部分而已,虽然平缓,但依然有些坡度,而且离帐篷不远的大斜坡底端就是个悬崖,我不想晚上睡熟了只因为翻个身子就一路滚到悬崖下去,所以帐篷是按照头朝坡顶脚朝坡底的方位搭的。但是躺在帐篷里,身子仍然会慢慢地往帐篷底端滑下去,所以我睡一会儿就又得起来重新爬回帐篷顶端去,整个晚上就这样周而复始,不胜其烦。

这一夜不断滑下爬上睡的实在是辛劳不堪,再加上硬石硌身,等到早上起来全身酸痛不已,钻出帐篷活动了半天筋骨才好不容易缓过劲来。

吃完早饭,收拾好东西,继续上路。

刚开始的一段路是在巨大倾斜的岩石山坡间穿行,脚下高高低低都是光滑的石壁。这里少有人行,石壁上也根本看不出山路的踪迹,身处山谷中,四面都是高耸的山峰,走着走着,一下子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而去。倾斜的岩壁上隐藏着不少底部积了雨水的石缝和悬崖,如一不小心走错路,失足跌入这些石缝悬崖中,在这不见人迹的群山深处那可真就天地不应,呜呼哀哉了。

我踌躇了一会儿,在山岩上仔细辨别着道路的痕迹。很快我就发现不远处光滑石壁上用数块碎石重叠垒起来的一个小石柱,“ Trail Mark(指路石)”!我心中一喜,马上顺着那个小石柱往下寻去,果然在相隔不远的一道岩坎上又找到了立在上面的另外一个同样的小石柱。在美国野外徒步旅行时,这种由其他旅行者用几块石头一个顶一个垒起来的石柱就是最简单的路标,当找不到路时,只要沿着这些指路石一个接一个走下去就行了。

我背着沉重的背包,小心翼翼地撑着登山拐杖,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避开岩壁上的坑坎阻碍,追寻着岩壁上的指路石,穿过山谷,向着更高之处,锡安的最高群峰处攀行而去。

今天的山路状况比之昨天的还要糟糕。不少坡段陡直崎岖不说,所谓的山路也是坑坎密布,乱石遍地,时刻得防备着不要踩空滑落的同时,尖锐的碎石块隔着登山靴厚厚的靴底把脚底挤压的生疼。

天空烈日当头,身上的衣服一遍遍被汗水打的透湿,就没有干过。登山包的厚背带也被汗水浸的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直到表面泛起了一层白色的汗碱。

一路跋涉,再加上昨晚没有休息好,今天在山路上感到体力丧失的很快,只好重新调整行进速度,把脚步放慢,保持体力。同时我随身携带的饮水也剩下不多,我心中没有数还有多久才能抵达那个地图上的斯戴维山泉,所以虽然喉咙焦渴似火,我依然惜水如金,只在停步休息时才拿出水罐呡上一口。

走到约中午十一点,山路逐渐开始变得平坦,两旁的地势也开阔了起来,路旁的平地上密密的都是齐腰高的茅草,四周除了一些长满茂密树林的山坡后面就没有更高的山峰了,看来我已经把锡安峡谷甩在了身后,接近了锡安之顶。

这时小径上迎面遇到了四五个也背着大登山包的游客。互相打完招呼,得知他们和我走的是相反路线,正准备下到锡安峡谷去。我连忙向他们询问起这里离那处山泉还有多远,领头的那个白人男子告诉我需要再走二,三十分钟,我听了心中一块石头才落了地,那就没多远了,这才放心的抽出水罐一口气喝了个够,然后鼓足精神,全力向前走去。

终于,在山路右侧的草丛间出现了一条汩汩流淌的小溪,逆着溪流而上,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位于小山坡上,一片松树林边的斯戴维山泉。

在一块标着斯戴维泉的标志牌下,两根钢管与地面平行着被插入山坡上的岩石中,清澈的泉水从并排相接的这两根钢管中涓涓注出。

抵达了预定目的地,顿时如释重负。把背上的包往地上一扔,就着泉眼足足喝了个饱。然后才拿出毛巾,放在溪水里浸透,把全身几乎脱个精光,从头到脚好好擦洗了一番。清洌沁凉的山泉一扫重重跋涉的辛劳和疲惫。洗漱完,我赤膊找了块泉水边的石头坐下,扒去脚上沉重的登山靴,把酸胀发红的双脚泡入潺潺泉水中。冰凉的山泉刺激的双脚有如千万根针扎一样又痛又麻,但双脚的疲劳也同时在这阵阵难耐的痛麻中慢慢得到释解消散。

独自坐在这山顶树林间的泉水边,燥热的身心逐渐冷却下来,才开始好好打量起四周来。

泉眼一侧邻近山路,另一侧是个山坡,山坡上密密的长满了一大片笔直高大的松林,这些松树虽然茂盛却不阴森,阳光透过松树高高的树冠斑斑驳驳地洒在铺满松针的林间地面上,看上去是个宿营的好地方。

泉水旁还有一块显然是刚树立没多久的临时性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山狮(mountain lion)”的照片,旁边写着最近在这处泉眼附近发现山狮出没,请所有游客注意防范,避免危险的警示。

在美国西部野外,具有攻击性的猛兽不是很多,但山狮却是个例外。山狮长得有如豹子,主要出没在美国西南部的山脉丛林中,个头长有两米多,生性凶猛,攻击力极强,在美国,每年行人在野外被山狮攻击致死的事件时有耳闻。

不过我这时倒不是很害怕,心里甚至隐隐渴望能遇到一只,我还从来没有在野外见过真正的山狮,有些好奇,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因为这里有水源,我决定在山泉附近的松林里宿营两晚,明天白天按地图上的路线到周围的山顶走走,后天早上再走到公园东入口去。

在松林深处的斜坡上,我在几颗松树间找到了一处平坦的地面,这块平地背靠小山坡,不远处面对的是个断崖,透过树木的间隙,能远远眺望到远处的群峰森林,还有蜿蜒而来的山路,是个绝佳的宿营地。

在松林里搭好帐篷,再在山泉旁洗完衣服晾在帐篷边的树枝上,在正午灼人的阳光中才觉得真是有些累了,于是换上干爽的衣服,钻入帐篷中打算好好睡个午觉,盘算着一路翻山越岭过来,体力消耗不小,明天又要一整天在野地里游荡,今天就哪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好好修整一下再说。

因为是晴朗白天,我就没有给帐篷装上防水外罩,只是支上了纱帐。躺在帐篷里面,清风穿纱帐的网眼从身边而过,太阳在林间滤下的光斑洒在顶蓬上不断变换着形状,头顶随风轻摇的枝叶间,浅浅如纱的碎云掩映着蓝天漂过,天地间此时仿佛只剩下了我自己,而我身处其间也很快就忘记了一切,沉沉睡去。

在爬山途中拍的锡安峡谷
在爬山途中拍的锡安峡谷

曲折的山路
曲折的山路

山谷中
山谷中

山路边的石缝
山路边的石缝

路旁的石壁斜坡
路旁的石壁斜坡

石坡上的营地
石坡上的营地

穿行而过的山谷
穿行而过的山谷

Trail Mark
Trail Mark

山路难行
山路难行

斯戴维泉
斯戴维泉

设帐松林间

设帐松林间

第二天清早在晨光波动的林间醒来,吃完早饭,就开始准备一天的行程。因为今晚还要在此留宿,帐篷就不收了,登山包等其它杂物都留在这个山林深处隐秘的营地里应该是不会有什么人来打搅的。随身只带了一个腰包,里面塞着照相机,两块干面包圈和一瓶水。

临走前,我把背包里所有的食物都翻出来,用两层塑料袋包住,牢牢扎好,挂在与帐篷隔着一段距离的一棵松树伸出的枝干上。动物们的嗅觉都很敏锐,这样万一有什么动物遁着食物气味而来也不会把我的帐篷背包弄乱了。

出了林子,上了山路,我朝着“猎鹿山(Deertrap Mt.)”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路旁的红色山壁上清晰地镌现着一道道由流水经过千万年冲刷刻蚀出来的纹路。锡安峡谷位于科罗拉多高原的边缘,邻接莫哈维沙漠和“大盆地(Great Basin)”,巨大的落差使得发源于这里的维珍河成为了北美洲最湍急的河流之一。再加上这一带最主要的地质岩层就是赤红耀眼,但又细腻脆弱的“纳瓦合砂岩(Navajo Sandstone)”,奔涌的维珍河及其无数支流在这块本来是平坦高原的一隅,用了一千三百万年的时间耕犁出无数条深谷巨壑,高山平峡,才造就了今天的锡安。

我寻着掩藏在茂密茅草中的小路在山野里独自行进,翻坡越岭,在不停歇地走完一个多小时后,当翻过一处山岩陡峭的高坡,面前突然开阔起来,前面是一片平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视线的了。这里就是猎鹿山,锡安峡谷的东缘。

迈步进入这片群峰之巅的平野,边上没有高峰,因为我已在群峰之上,四下平坦广阔。这里本是茂密的森林,但多年前的一场猛烈山火将高山之上的这片森林完全摧毁,只留下漫山遍野枝叶全无,早已死去的光秃树干。从这片死亡地带穿行而过,身旁这一株株白如枯骨的树干让人实在无法将它们和许多年前那片翠绿森林联系在一起。

但是越过这片死亡,生命又重新到来。光秃树干间的空地上劫后重生的繁密灌木丛已经高至我的胸口,偶尔可见几株已长到两人多高的三叶杨,枝叶虽然稀疏稚嫩但更显勃勃生机,当然更多更醒目的还是盛开在沙壤上的遍地野花。

穿过这片火烧林,我来到山顶平野的尽头,万丈绝壁的边缘。

整个壮阔的锡安峡谷就横亘在我的脚下。昨日在入口处还需极力抬头仰望的巍峨群峰这时却在我的脚下,谷底深处的维珍河与公路象细带弯曲回绕,公路上的汽车如小虫般来回蠕动。

远眺而去,维珍河水千百万年在这片广袤高原上开辟出的座座高峰和条条峡谷就纵横在我眼前。越过那些深峡,遥遥相对的另一方是沿着锡安峡谷连绵不绝的雄伟峭壁。在这些峭壁的顶端,矗立着几座巨大的平台状山岩,那些都是因峰顶外围岩石风化脱落后形成,远远望去,宛如雅典神庙,而在锡安,这些君临整个峡谷之上的峰顶石台正是被人们称作“圣殿(Temple)”。

沿着绝壁之缘,漫行在高高山顶,阳光炽烈,峡谷青翠,白云低垂,脚边依依青草,密密黄花,布满了山坡野地,踏行在草丛花野间,如履织锦,我得到的公园手册上说,现在这个时候是一年中锡安野花盛开的最高峰。

山谷清澈的风夹杂着正午透明的阳光,拂过重重山峦,阵阵迎面吹来。

越过葱郁的峡谷,远处峭壁上的圣殿如神话中的城堡沉默孤寂地肃立在群峰之巅,映置在犹他深邃蔚蓝的天空,神秘庄严。群山在耀眼闪亮的空气中层层远去,直到溶入极目难尽处如黛的天界。

在浩瀚的天地之间,在这片壮阔的景色面前,我屏住气息,没有语言,也不再需要思想。

旷野中,高岗上,独自徜徉,四周的旷野里没有一个人,甚至看不到一只野兔或者土拨鼠的身影。柔软的青草消去了脚步的声响,万籁无声,天地肃穆,只有山风偶尔吹过发出的若丝回声。

山路在草丛中默默地向前延伸着,越过一处处山坡,溪流,树林,花丛,不知伸向何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刻,能够来到这里,存在于这所有的一切之中,于是心中开始充满喜悦,这喜悦超越了路途一切的艰辛,甚至超越了路途本身,或者正是我的这条长路所期望通向的地方。

林间小路
林间小路

猎鹿山
猎鹿山

被烧毁的山顶松林
被烧毁的山顶松林

锡安峡谷
锡安峡谷

圣殿
圣殿

峡谷与群山
峡谷与群山

荒野中的枯树与野花
荒野中的枯树与野花

《四一》

不觉间在旷野中游荡了一整天,日暮时我踏上了归途。

山林间依然寂静,除了天空中急飞而过的鸟儿间或传来的几声鸣叫。悄然走在屈折起伏的小径上,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怅然,这样一个平静美丽的地方却不能驻留更久一点。

快走回到斯戴维泉附近时,突然看到路旁突兀地横着一具成年野鹿的尸骸。这只野鹿看来死去尚未多久,尸体上还没有开始长出蛆虫,只是四肢残缺不全,身上的肉被吃的所剩无几,只留下狰狞白骨。毫无疑问,这只野鹿是到山泉来饮水时,不幸成为埋伏在山泉边上的某只山狮的受害者的。我绕过这只野鹿没有多做停留,不想去打扰它最后的安宁。

在山路上走了一整天都没有遇到一个人,可刚到戴维斯泉却赫然看到一个身穿公园管理员制服,腰插手枪的高大白人男子正弯腰在水管边给他的水瓶装泉水,他身旁放着一个硕大的多功能登山包。

我上前打了声招呼,那个人才觉察到了我,他站直身,我们俩站在山泉边聊了会儿。这个管理员叫汤姆,正一个人在执行野外徒步巡逻任务,他下面就要去我白天到过的猎鹿山,晚上预定在那里露宿。

汤姆让我出示入山通行证,我从腰包里翻出来递给他,他核实了一下然后还给我说:“出发前我已经在电脑上看到了你的名字,这个时候到这一带野外来旅行的人并不多。”

我心里一动,马上问到:“汤姆,刚好我还在想能不能在这里多待一晚,可我的通行证明天就过期了,你能给我延长一下吗?”

汤姆和气地答复到:“好的。”说完他就从背包的外层口袋里抽出一台对讲机和公园管理处联络上,报上我的名字,一会儿就在对讲机上就帮我把延长手续办好了。

临离去时,汤姆问我白天在山野里是否还遇到过别的游客。我告诉他,一整天我谁也没遇到过,就我一个人。

汤姆听了舒了口气说:“真是个平静的地方,这是为什么我喜欢这里的原因。”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也是为什么我还想多在这里待会儿的原因。”

回到林间营地,天色尚早,于是又在营地周围的松林间悠闲地游荡了一会儿。无意中,我在一个山坡下发现了一处隐秘的瀑布。深山里流出的一条溪流在那山坡上遇到一处约两米高的石崖,于是形成了这个小瀑布,清澈的溪水贴着石崖倾泻而下,又在石崖底聚成一泓十米见方的小潭。这处瀑布藏于山坡之下,四周树丛灌木围绕,不走到跟前还真是很难发现。

发现这处小瀑布让我喜出望外,连忙转身回帐篷取来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踩着山坡上茂密的杂草小心翼翼地下到瀑布底,在水潭边脱光衣服,赤着脚慢慢走入水潭。

水潭的泉水有些冷,但不深,蹲下去刚好淹过全身。来到瀑布底下,从天而降的湍急水流毫无遮掩地击打着我的全身,冰凉沁骨,刺激酣畅。

在瀑布下痛痛快快洗完澡,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又上到瀑布顶,在贴着岩石涓涓流过的溪流里将换下的衣服洗净拧干,然后摊开晾在边上的灌木丛上。

一切做完,终于能坐下来舒一口气了,自从离开拉斯维加斯后,还没有这样好好洗过澡。双腿叉开斜靠在石岩上,溪水在身旁的岩石表面浅浅流过,夕阳西下,清凉的山风轻触着裸露在外的干爽皮肤,落日金色的余辉透过林间树梢温暖的将我全身笼罩,低低的天空中不时划过一群群归巢的飞鸟,在小山谷中留下一阵喧嚣,我安静地坐在山岩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去,直到远处重峦叠嶂的山峰间淡淡地弥漫开一股淡紫色的暮霭。

第二天,我没有去太远的地方,除了在离斯戴维泉不远的山林里做了一些短暂的散布,就是带了本路上消遣的简装书,穿过一片密林,登上附近一座树木稀疏的高岗。在坡顶处,找了棵树冠茂盛的松树,坐在它树阴下,斜靠在草地上一页一页地翻起书来。

半躺在高高的山坡上,身下的青草发出淡淡的清香,周围繁密的野花也传来磬人的芬芳。偶尔放下书,双手枕在脑后,看远方骄阳下群峰葱笼,天空中浮云变幻,浮生若此,在这纯明的静寂与平和中,暗自生起不愿归去的感叹。

因为我只带够了刚好三天的食物,现在延长了一天,食物就显然不足了。我只得把预定最后一天的食物重新安排了一下。我现在一共还剩一条巧克力棒,一小块熏制奶酪,两根小香肠和两个干面包圈。明天还要负重远行一大段距离,先确保留下了一根香肠做早餐,一个半干面包圈和奶酪路上吃。今天的早餐已经节省不吃了,一整天只有中午吃的那条巧克力棒,充饥虽然说不上,但热量勉强保证。晚餐就只能在那半个干面包圈和一根香肠上打主意。可是我饥肠辘辘,光这半个面包圈和一根细细的香肠当然是杯水车薪,想了下于是有了办法。拿出汽油炉,架上装满山泉的铝锅,然后用刀把那根细细的香肠尽量薄的切成一片一片下到锅里,香肠片在锅中随着渐开的泉水上下翻滚,不一会儿,滚开的水面上就泛起了一层油花。

这样一锅滚滚的热汤当然要比孤单的一根香肠强上许多,唯一遗憾的是我的植物学知识过于匮乏,要不然在这遍地杂草的山坡林间,若能再采摘些可以食用的野菜加入锅内,那一切就真得可以说是非常圆满了。

汤熬好后,就着热汤,我细细慢慢地啃起手中的半个面包圈来,我如此虔诚对待这仅有的半个面包圈,不敢浪费它的半粒渣子。态度决定一切,虽然只是一根香肠半个面包圈,但我依然是本着吃大餐的心态对待处理它们,所以我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回报,东西虽然微不足道,但和着一锅热汤下去,我居然好像有些饱了。

在斯戴维泉旁的松林营地驻留修整两天后,又到了离去的时候。

一大早起来,拆帐篷,收拾背包,按照惯例将营地清理一遍,把垃圾收进塑料袋拴在登山包外面的搭扣上,带到有垃圾桶的地方再扔掉。

八点钟的时候走出树林,上了山路,向着锡安公园的东入口走去。

路途总共大约有十公里,本来估计要花四个小时,结果没想到从斯戴维泉开始一路都是下坡,山路的状况也比从锡安峡谷上来的那段好上不少,所以走的非常轻松。

沿途的景色一如既往的美丽如画,时不时令人不得不驻足欣赏。就这样走走停停,我也只用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公园的东入口,上了公路。

山路旁的野鹿尸骸
山路旁的野鹿尸骸

护林员汤姆
护林员汤姆

山坡下的小瀑布-我的私人露天浴池
山坡下的小瀑布-我的私人露天浴池

野地浓汤分外香
野地浓汤分外香

通向锡安公园东入口的山路
通向锡安公园东入口的山路

山路上的风景
山路上的风景

《四十》

与我想像的大为不同,锡安公园的东入口除了横在路上的一个收费站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村镇,没有加油站,没有商铺,比起来时的南入口实在是荒凉了许多。

在收费站边上的公路旁站好开始搭车。我下面的目的地是锡安东面约两百公里外,也是美国西部风景名胜地鲍威尔湖畔的小城“佩吉(Page)”。

我站的位置对于搭便车来说不是个好地方,公路在我面对的前方划出一个弧度,没多远就拐到一个山坡的后面,这使得从西边过来的司机看到我时已经太近,没有太多能从容决定是否停车载我的时间,这对于搭车客来说是个大忌。但是我也毫无选择,山里的公路都很狭窄,路旁几乎都没有什么紧急停车带,来往的车辆又开的飞快,我所选择的收费站边上的这个地点是附近唯一过往车辆会减速,且路旁有位置停车的地方。

与繁华的南入口不同,这边公路上过往车辆很少,而且等了半天也没有人愿意停车的样子。一个来收费站换班的公园管理员路过我身旁时大声对我说:“你要在这里搭车?这可不是个好地方,小心搞不好要等上一两天了。”

我听了倒是没被他给吓住,而是冲着路上向我而来车辆把手伸得更直更醒目,努力地要搭上车。因为如果那个管理员所说属实的话,那我就更得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在南犹他刺眼的烈日下站了几十分钟,当我准备换个姿势让筋骨松弛一下时,一辆加利福尼亚车牌的墨绿色福特探索者(Ford Exploer)大型SUV猛地一拐停在了我前面。

“哈!等到了!”我心中一声欢呼,生怕司机反悔,抄起地上的背包,斜扛在肩上迎着那越野车就跑了上去。

车上下来一个瘦高的中年白人女子,满头金发,戴着付墨镜。我忙和她打招呼,连声致谢,可是这个女人看也不看我一眼,一个人径直打开后门,面无表情地说到:“我还得先看看能不能给你和你的包腾出地方再说。”

我越过她的肩往车里一瞧,好家伙!整个越野车里面被帐篷睡袋,冷藏柜储物箱,以及其它各种野营杂物塞了个满满当当。这个高个子女人把最上层的大包小袋往里挤了挤,让我勉强能够把我的登山包贴着车顶塞进去。她又把后座上堆到天花板的杂物往内侧用力推了推,给我腾出个凑合能坐半个屁股的空间,然后对我说:“上车吧。”

我用力把登山包塞进车里,再努力把自己也塞进车里,最后奋力把车门关上,这时才看到前排助手席上还坐着一个白人女子。这个女人一头黑发,比开车的高个子女人要娇小不少,也年轻一些,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她回头礼貌的对我笑了一下。

车上了路,高个子女人才问我要去那里,当我告诉她我去佩吉时,她听了就说:“那我搭不了你多远。我们要去北边的布莱斯谷(Bryce Canon),你去的是东边,只能送你到下面一个交叉口了。”

我听了依然很快活地说:“没问题,搭一程是一程,我已经很感谢你们愿意停下来载我啦。”

接着我们互相做起自我介绍起来。高个子女人叫“卡拉(Carla)”,坐在助手席上的黑发女子叫“伊丽莎白(Elizabeth)”,“不过你叫我‘莉兹(Liz, 注:伊丽莎白的昵称)’好了。”她友好地对我说到。

卡拉和莉兹是朋友,都来自南加州的圣地亚哥(San Diego),她俩这是利用假期结伴来犹他旅行。

我问起她俩的职业,卡拉说:“我是个外科医生。”,然后指着助手席上的莉兹说:“莉兹是公司管理顾问。”

接着她们问起我这是在做什么。我大致简单地介绍了下我自己的情况,一路上的遭遇,还有接下来的行程。正开车听我聊着的卡拉突然问到:“那你干嘛不去布莱斯谷?如果你是个旅行者的话就不应该错过那里。”

“布莱斯谷?”我听了一愣,“那是什么地方?”西部一带大大小小各种风景名胜密集,不少地方我去过,不少地方我听过,不过更有不少地方我连听都没听过。

“布莱斯谷在北边的高原上,离这七八十英里,那里的景色只能用超出想像的神奇来形容。”至于布莱斯谷到底是如何超出想像的神奇,卡拉却没有说,象是故意在卖着关子。

我想了一下,然后说到:“反正我一路上也没有具体的安排和方向,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我也去布莱斯谷好了。”

卡拉一听我听取了她的建议,“嘢!”的欢呼一声。就这样,刚才还本来要去东边鲍威尔湖的我,现在却跟着两个刚认识没半小时,还几乎一无所知的陌生美国女人去了北边我同样一无所知的布莱斯谷。

我们的福特探索者很快出了锡安公园的范围,从9号公路转上北去的89号公路。

89号公路一路都是在丘陵中蜿蜒穿梭,路旁有一条流水充沛的河流如影相随。丘陵上树木茂盛,丘陵间则是一大块一大块富饶的草场和农田。我们的越野车飞驰在公路上,每隔一会儿就能看到被抛在路旁的野鹿的死尸。这些野鹿都是被过往车辆给撞死的。美国许多地方法律都规定,公路上撞死野鹿虽然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但必须立刻报告警察,等待警察来处理。不过大多数司机都懒得自找麻烦,路上撞死了野鹿只是下车把死鹿往路边一扔就溜之大吉了。一路上我们在89号公路旁目睹了如此之多被车撞死的野鹿尸体,这从一个方面也显示了这片土地的富庶。

眼前的这片地域到处都可以看到牧场和农庄,与完全是自然景色的锡安截然不同,这是一块得到人类充分开垦的地方。卡拉指着两旁说到:“这些都是摩门,我们现在到摩门教的地盘了。”

途中当我们在路边稍作停留,在一家商店购物时,感觉得出摩门店主对我们这些外来人礼貌的冷淡。

犹他本来就是摩门教的天下。摩门教全名“末日耶稣基督圣徒教会(The Church of Jesus Christ of Latter-day Saints)”,它衍生自基督教(虽然其它基督教派一向都对摩门教采取敌视态度,极力撇清与摩门教的任何关系), 在十九世纪早期由“小约瑟夫史密斯(Joseph Smith, Jr.)”创立。这个小约瑟夫史密斯自称某天突然遇到天使下凡,指引他找到几块埋在地下,记录着上帝指示的金板,于是他就成了上帝在世间的代言人。

摩门教义是新旧约和小约瑟夫史密斯根据据说上帝的金板内容翻译的大杂烩,整个内容要比传统基督教复杂了不少,但也更有趣和充满想象力。比如;摩门教圣典说伊甸园其实就是密苏里州的某处乡下。公元前600年,以色列亡国后上帝把一支犹太部落从耶路撒冷送到美洲大陆来避难,而这些白种犹太人居然就是现在黄种印第安人的祖先。

摩门教义还认为死去的人通过生者的代理受洗可以皈依成摩门教徒,只要能弄到这些死者的名字。于是摩门教徒有义务在全世界范围内收集所有他们能搞到手的死者名单,从中国的家谱,到苏联劳改营的死亡者名单,然后送回到位于犹他州府盐湖城的摩门教总部为这些死者受洗。所以虽然是来自地球遥远的另一侧,可我的祖先(或者他们的名字)早就被洗成了摩门教徒也说不定,不过就算如此,我也顶多感到有些好笑而已,而不会觉得被冒犯,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象我这样友善。当犹太社团发现摩门教会一直都在按照二战犹太人大屠杀死难者名单把那些犹太受害者受洗成摩门教徒后立刻抓了狂,此事闹得不可开交,直到最后以摩门教会同意停止按照大屠杀死难者名单为死者做代理受洗才算收了场。

当然摩门教最让世人诟病的还要算是多妻制,这其实倒是个误解。早期的摩门教曾经悄悄地实行过多妻制。后来摩门教的中兴之主“杨伯翰(Brigham Young)”率领在东部各州难以立足的摩门教徒大举迁移到当时还是美国新边疆,尚未开发的犹他。很快摩门教徒就在犹他占据了主导地位,杨伯翰也身兼摩门教会总裁和犹他领地(当时犹他尚未建州)的行政首长,集政教大权一身。于是作为犹他之王的杨伯翰开始公然宣扬多妻制,并且身体力行的一口气娶了五十六个老婆。当时的美国政府对此的反应简单干脆,直接派军队到犹他,把杨伯翰赶下行政首长的宝座,并且勒令摩门教取消多妻制。摩门教会虽然也奋力抗争过,但胳膊拧不过大腿,最终还是向政府妥协,于1890年宣布放弃多妻制,时至今日,一妻制已经是摩门教会唯一认可的婚姻状态,而重婚者则将受到驱逐出教会的严厉惩罚。

摩门教义里诸如此类的东西还有不少,比如认为黑人是天生受到上帝诅咒的种族,就算做个好黑人升入天堂也只能在里面当个仆人。黑人一直不能在摩门教会里担任职务,这种歧视性的规定一直到1978年才被取消。

不过摩门教义也不是一无是处,象在对待动物的方面就比基督教其它教派要强上许多。摩门教认为动物也是有灵魂的,可以和人类一样升入天堂,而在一般基督教派的基本教义则不承认这点,认为动物没有灵魂,不能进入上帝的天堂。

摩门教的这些教义在世俗社会的眼中当然就显得相当怪异,这使得摩门教从一诞生开始就和世间格格不入,最终被放逐到了荒凉偏僻的犹他。但必须承认摩门教义里崇尚劳动,重视家庭,吃苦耐劳的内容也使得摩门教徒没有在巨大的世俗压力下屈服,并在非常恶劣的条件下在荒凉的犹他扎根下来,将这块最初的不毛之地开垦成为他们自己的“流满奶与蜜的圣地。” 时至今日摩门教在美国社会中已经建立了稳固的地位和不小的影响力,拥有众多信徒(号称一千万),庞大的产业,不少摩门教徒也在各行各业里成绩斐然,比如艾森豪尔威尔总统时期的农业部长,世界著名的连锁旅馆“Marriot”的老板就都是摩门教徒。

两位女士一路上说个不停。卡拉和莉兹是两个个性截然相反的女人。在民风保守的中部密苏里出生长大的卡拉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自信严谨,言谈间给人有点自己的权威不容置疑的感觉,不过这倒和她的医生职业比较吻合。莉兹的老家在东部新泽西,是个大都市里长大的女人,随和圆融的外表下掩藏着机智。每当莉兹说起什么时,卡拉总是不屑地给与批驳,而轮到卡拉又以权威的口吻谈论某件事情时,莉兹总先是显得恭顺地听着,然后抓住卡拉言语中的纰漏轻一句重一句地挑刺,惹得卡拉勃然大怒,然后再猛烈反击。就这样,她们俩一路上象两个小女孩一样地互相斗嘴抬杠,没完没了。

正当卡拉和莉兹又在为点事情在互相抬杠时,路上一辆小车突然猛烈加速从后面超过我们,那辆车的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印着“Kerry 2004”的贴纸,这显然是个2004年总统大选时民主党候选人柯瑞的支持者。卡拉马上不屑一顾地冲着在我们前面绝尘而去的那辆车大叫到:“哈哈!你们输了!” 原来卡拉是个布什总统的支持者,这在民主党大本营的加州可算是个异类。虽然我对布什没什么好感,但我一向不和周围的人谈论彼此的政治立场,并且觉得因为政治观点相异而和自己身边的人反目是非常可笑的事,所以即使是在布什反对者遍地的旧金山,我的好朋友中依然有坚定的布什支持者。

卡拉和莉兹在斗嘴的间隙,也零零碎碎告诉了一些她俩的事情。她俩都住在圣地亚哥风景优美的北郊,都是单身,不过卡拉有两儿两女四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卡拉和莉兹是好朋友,她俩是在参加同一家瑜珈俱乐部时认识的。她俩都喜欢摄影,一起去摄影班上课,现在这就是利用假期到犹他来采风。

她俩拥有许多共同的背景,代表美国职业妇女中独特的一群;高学历,高收入,独身(当然很多象她们这样的女人也宁愿独身。),没有什么家庭负担,平时下了班就忙着各种品调优雅的活动,休假时则不是参加旅行团,而是自己独自出来到各处去旅行。

卡拉告诉我,她们这才上路没几天,刚逛完预定第一站的锡安国家公园就遇到了我。

刚好我也喜欢摄影,就和她俩聊起了这个话题。我和她们头头是道的聊了半天,卡拉突然问我用的是什么相机,我就告诉她是佳能的Powershot 520。

佳能的这款相机是其数码相机系列里头的最低档产品之一,其实我本来用的相机性能还可以,功能不少,但是耗电,用得是专用充电电池,而且还重。我一路上走的多是荒郊野外,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让我找到插头充电不说,长途跋涉,背包能轻一点就是一点,而且脖子上挂个高档相机到处晃荡,这明显就是在主动邀请不轨之徒来找我麻烦。所以出发前,我和朋友换了相机,他的这个普及型的Powershot 520对于人在旅途的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体积轻小,插在腰包的口袋里,随用随取。而且用的是普通五号电池,随便在路上哪家加油站或小卖部都可以买到。并且虽然是低档货,但成像质量还行,也算结实,我在黛安娜的牧场时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把伸出的镜头给摔弯了没法缩回去,结果我用手硬是把弯了的镜头给掰直,然后就照样伸缩自如,用起来毫无问题。

不过我没有告诉卡拉我为什么选了这个相机,但卡拉听到我用的是如此廉价的相机时,马上脸上现出古怪的表情,显然她无法相信一个自称喜欢摄影的家伙却会去用这种低档的大路货。我当然看出来了她的想法,就加上一句:“根据我的经验和观察,其实摄影更重要的还是取景器后面的人,器材虽然重要,但并不是最重要的。”

卡拉听了于是又问到:“那你学过摄影吗?比如上过摄影学校或者摄影班吗?”

我摇摇头:“没有,我甚至连教摄影的书都没正经看过一本,我就是拿着照相机到处拍,然后看别人怎么拍,再自己比较体会。关于摄影,我都是自己悟出来的。”

身为医生,凡是她喜欢的爱好都必然会去相应的学习班接受专家培训的卡拉听到这里,显然认为坐在她后面的这个流浪汉大概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就转了话题,懒得再和我扯什么摄影了。

越野车一路穿行,我们所在的地势也越来越高,四周本来繁密的灌木林和低矮丘陵被宽广无垠的草原所代替。空中也渐渐聚集起大片大片高原特有的浓密卷积云。坐在车里的我不禁感叹道:“这里的天空真美。”

坐在我前面开车的卡拉听到了我的感慨就接口到:“喔,你是这么觉得?”

“那当然,”我说到,“再蓝的天空如果没有白云的点缀就会显得枯燥,就象大地没有野花一样。白云就是天空的野花。”

听到这,卡拉回头扫了我一眼:“你还挺会说的嘛。”

我嘿嘿一笑:“还好,一般。”

下午,当被塞在各式杂物中,弓腰斜背,只能有半边屁股落在座椅上的我全身都要麻痹时,我们终于抵达了布莱斯谷国家公园。卡拉在入口收费站付完门票,她回头对我说:“我们已经在这预订好了一处宿营地,你可以把你的帐篷搭在我们的边上。”

从汽车进入布莱斯谷公园我就开始纳闷,车子在公园的道路上开了半天,两旁地势平缓,即没有山峰,也看不到峡谷,不知道布莱斯谷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而且周围只有蔓延不绝的松树林,看久了只觉得有些乏味,不知道卡拉所谓的“超出想像的神奇”到底在哪?

我们的车子最后离开大路开进一片大斜坡上的松林里,看路旁的标识牌,这里是公园管理处的野营地。

这是处不小的野营地,沿着弯弯曲曲的林间公路,两旁树林里的空地上开辟出了不少宿营地。但因为我们来得有些晚,这些宿营地基本上都有主了,绕了半天竟然找不到一处空的。卡拉不甘心,跑去找管理这片野营地的管理员。结果我们找到一个胖胖的中年女管理员,她说今天刚好是周末,游客很多,这里好像没空位了,不过上公路往南开一会儿,还有几处野营地,那里肯定会有空位的。可是卡拉坚决不肯妥协,固执地说,她以前来都是在这片野营地宿营,今天也要在这里哪都不去。

那个女管理员态度倒是挺不错,查了一下登记本,然后告诉我们说不定有游客今天提前离开,细心找也许能找到空位。然后她亲自开着公园的巡逻车在前面带路,带着我们在树林里绕来绕去,一处一处慢慢找着。偌大一处营地里我们绕了很久也没结果,有些筋疲力尽的我心里有些暗恼;不明白如果附近就有别的野营地的话,卡拉干嘛一定要在这里宿营。心中只盼着这这种无谓的折腾能够早点结束。

最后还真让我们给找到了处空营地,而且位置还不错,在树林边上,面对着一个小山谷,这处营地既不阴森,视野也好,空间也够,除了停下卡拉那车体庞大的探索者SUV,我们还有绰绰有余的地方搭设卡拉与莉兹合用的一个中型帐篷和我的单人帐篷。

我们先开始从车上卸各自的东西。我的非常好办,就一个登山包,别无长物。可是等帮两位女士卸她们的东西时,从锅碗瓢盆,刀叉桌椅,到桌布餐巾,调料炉灶,各种各样居家必备的大小物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这样复杂的野营旅行远远超出了我这个背包客的常识范围之外,看在眼中只有无语。当我最后帮着把塞在后座的地板上,让我刚才在车上双腿不得不一直蜷缩着无法放下的大纸箱搬出车外时才发现,里面居然是十二瓶各种牌子的葡萄酒。莉兹很自豪地对我说:“这些葡萄酒都是我带来的。”我听了真想对她说:你干嘛不把整个圣地亚哥都带来呢?

搭帐篷时都是卡拉在忙,莉兹只是抄着手站在边上干干地看着。卡拉经常到野外旅行,搭个帐篷对于她自然是小菜一碟,而莉兹就完全是个城市里生,城市里长的城市女人,这是她第一次出来野营,别说露宿野外,就算她以前出去旅游,住的地方唯一让她肯接受的没有屋顶的所在就是她酒店房间的阳台。

我早早就把我的帐篷搭好了,这时在搭帐篷的卡拉遇到了点麻烦,一侧门的拉链出了点问题打不开,卡拉试了半天也没弄好,就问我可不可以帮她修一下。我过去一看,原来是拉链的几个搭扣严重变形,使得拉链在这里被卡住。我用随身带的小钳子将变形的搭扣修整了一下,然后问卡拉有没有肥皂。

卡拉把她家的厨房全都搬过来了当然不会没有肥皂,她马上递给我一个装着一块肥皂的密封袋,我用肥皂在拉链的变形处里外细细打磨了会儿,然后一拉,果然又可以用了。

收拾好东西,已近黄昏,卡拉在煤气灶边开始忙起来,她让我晚饭不用自己忙活,就和她们一起吃好了。于是在卡拉做饭时,我和莉兹就把她们带来的一张折叠桌架好,铺上桌布,摆好刀叉纸巾,准备吃饭。在荒无人烟的野外,这么正式体面的野餐是我压根就没指望过的。

等饭好了,卡拉和莉兹又从旅行冷藏箱里翻出三瓶她们在路上买的啤酒。我们在桌边坐定,举瓶相碰,庆祝我们的第一顿晚餐。

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坐在斯戴维泉松林的树下,虔诚且小心翼翼地数着面前小锅里飘浮着的薄如蝉翼的香肠片,而现在,我却已经雍容地坐在铺着干净麻质花格桌布的餐桌前,吃着盘子里热气腾腾的咸肉煎蛋和新鲜可口的生菜色拉,喝着色如琥珀的冰镇啤酒,与身旁的两位女士们谈笑风生。这样的人生果然如无数先哲们说过的;深不可测,妙不可言。

眼前的山谷寂静无声,松枝在我们头上随着晚风轻摆,西斜的阳光温暖洒满了我们的营地,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但这样的美好却依然不足以使我满足,我看了一眼营地中央用石块围了一圈的火塘说:“这里可以升篝火,等天黑了我们要是再能升一堆篝火就一切完美了。”

卡拉看着我摇摇头说:“我们没带柴禾来,这里是国家公园,也不准采折枝叶,所以我们今晚不可能有篝火。”

“没有篝火那算什么野营?到时让我想想办法”我接口到。卡拉听了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看得出她是不太相信我能弄出什么名堂且又不给自己找麻烦的。

吃完饭,收拾好餐具,卡拉说去后面散下步。出发前我顺手拿了个大垃圾袋塞在口袋里,然后就一起顺着小路,穿过密密地松林,向着营地所在的大斜坡顶走去。

在阴暗的树林里走了一会儿,当我跟着卡拉踏上坡顶的一瞬间,毫无心理准备的我猛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憾了。

我们站在一道长长的半圆形,如古罗马斗兽场的断崖顶端,眼前是一片宽阔的谷地,里面簇拥着密密麻麻如森林一般无法数清的高耸石柱。这些石柱通体赤红,在落日的余辉中如无数腾空而起的火柱,鲜艳夺目。我虽然自诩游历还算广泛,但凝视着眼前这片如童话中被巫师施以魔咒而凝滞住的灿烂火海,这梦幻般的景象却不是我曾想像得到的。

莉兹连声为眼前的景色惊呼不已,卡拉这时才得意地对我们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在现在的营地宿营,因为这里是布莱斯谷最漂亮的地方。”

我们三个人顺着坡顶走了一会儿,拍了些照片,直到夜幕降下才往回走。

下午当我们在松林间寻找空营地时我就注意到地面上落满的松果。在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后面,边走边弯腰拾起散落在小路两旁的松果丢进随身带来的垃圾袋,等我们走回营地,半米深的垃圾袋里已经沉甸甸地积满了大半袋松果。

到了营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树林间也渐生寒气。我倒了一些松果到营地中央的火塘里,再架上一截被遗弃在火塘边的短木桩,然后拿出随身带的一个塑料瓶,里面是给汽油炉准备的汽油,我洒了一点汽油在松果堆上,然后拿出打火机一点,一股火苗顿时冲起,松果饱含油脂,不一会儿我们的营地中央就也有了一簇漂亮的篝火。

看着夜色中雄雄燃烧的篝火,卡拉和莉兹高兴异常,卡拉说:“没想到还真让你做到了。”

我笑了一下:“只要不放弃,办法总是有的。”

有了篝火,树林中的夜晚就不再漫长和乏味。我们三个人围着篝火而坐,莉兹开了一瓶红葡萄酒,我们就在欢腾的火焰边喝着酒,东一搭,西一搭地聊着闲天,直到很晚。

布莱斯谷比锡安海拔要高,也更靠北,所以虽已是五月中旬,深夜仍然很冷,睡到半夜我居然被冻醒,头顶的帐篷内侧凝满了因为内外温差过大生成的水珠,我只好用睡袋把自己连头带脚扎得紧紧的只留了一张嘴在外面。

一大早起来,简单地吃过早餐,我们就开始了在布莱斯谷一天的行程。

两位女士都是为了摄影而来,她俩一人脖子上挂了一个昂贵的专业相机,系在腰间的旅行腰包里鼓鼓囊囊地塞满备用电池和镜头等摄影器材,包外面都绑着个不轻的三脚架。

我们先是沿着布莱斯谷边的断崖顶走了一段。密密麻麻的石柱林安详地沐浴清晨柔和的阳光中,谷地里弥漫着白色的晨雾,缭绕在无数整齐的赤红石柱间,俯瞰而去,这幕景象如神话般缥缈神秘。

两位女士们端着照相机在断崖上走走停停忙碌着寻找拍摄的最佳地点,走得很慢,而我也乐得能从容欣赏这幅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绮丽风光。偶尔我会给正在取景的莉兹提提建议,至于和卡拉,我自然知趣地只谈其它,不提摄影。

不过说起摄影卡拉确实非常专业,她不断指导着看来是入门没多久的莉兹如何取景,怎样调整光圈快门,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有条有理,颇具专业发烧友的风范。卡拉不光理论充足,而且装备完善。她用的是佳能20D相机,这算是佳能相机里比较专业高档的了,同时还配了大大小小三个佳能高档镜头,再加上其它各种专用摄影器材,压得她那个大腰包沉甸甸的着实不轻。

当莉兹准备在拍摄整个石林的远景时,卡拉从腰包里抽出一块分层滤镜,让莉兹放在照相机镜头前,这样就可以在保持石林鲜艳明亮原色的同时又不会让天空过度曝光。莉兹试着照了一张,一看效果果然不错,卡拉就大方地把那块滤镜送给了莉兹。

卡拉又转过头,告诉我她也可以给我一块。

我摇摇头,简单地答到:“谢谢,不要。”

卡拉不解地说:“你不用客气,我还有好几块。”

我依然摇摇头:“不需要,我有Photoshop。”

卡拉听了盯了我一眼,牙缝里吐出一个词:“作弊!”

我一笑:“嘿!卡拉,你也该试试Photoshop,它会给你一种象上帝一样的感觉。”

卡拉极其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中午时我们来到“仙境小道(Fairyland Loop)”的入口,从这里我们就可以从断崖顶下到谷底,进入石林中。因为卡拉以前来过这里,所以我们的行程基本上都是卡拉做主,她说我们就从这里下断崖,沿着小道进入石林。

卡拉的这个安排正是我盼望的,于是我就问卡拉我们大概会走多久,路线是怎样的。卡拉说我们今天就一直走到小道的终点,全程大约8英里(13公里),预计走五个小时,仙境小道是个环形山路,终点就在我们的宿营地,所以大约傍晚六点钟左右我们就能回到营地了。我一听觉得不对,出发前我检查过地图,仙境小道的终点并不在我们的宿营地,而是在离我们宿营地北边约四五公里外的断崖上。我向卡拉指出这点,但卡拉却依然坚持己见。我相信自己的识图能力,自己在心里重新回忆了一遍,然后确定是卡拉搞错了仙境小道终点的位置,不过我没有再和她争执,也就多个四五公里而已,两个小时就走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沿着小道,我们很快就下到谷地。烈日炎炎,蓝天万里,在众多造型奇妙,色彩炫丽的高大石柱间巡行,仰头望去,身临其间,眼前的风景比之在断崖上远远眺望自然又是不同,身处瑰丽的石林间,周围的一切真不妄“Fairyland (仙境)”之名,一路上各种神奇的景象,令人应接不暇,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莉兹一直和我走在一起。在新泽西出生长大的莉兹性格随和开朗,我们彼此非常投缘。我俩边走边聊,指点着四周奇异的石柱,不时还停下来拍照。可是突然间我俩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卡拉不见了,这下我们急了,四下寻找起来,小道上人迹罕见,莉兹急得大声呼唤起卡拉的名字,可是喊了半天也没有反应。我们最后看到卡拉时她还在路边架着三脚架拍照,所以我们估计她大概一个人落在了后面,于是我让莉兹就在原地等候,自己一个人匆匆往回找。在山道上往回走了半天,可是依然没有找到卡拉的影子。我又累又急,满头大汗,最后在山道上遇到一对正往下走的情侣,我连忙问他们是否见到过卡拉,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无奈中我只好又原路折回。

见到莉兹,我俩是一筹莫展。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卡拉突然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简单抱怨了一下我们两个走得太慢,害得她到处找我们,就转身又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看得出来卡拉有些不高兴,走在后面的莉兹和我相互对视一眼,莉兹冲我作了个鬼脸,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不过卡拉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儿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又和我们边走边说笑起来,莉兹趁卡拉不注意时,在她身后又冲我作了个鬼脸,看来还是她了解卡拉。

我们沿着仙境小道一直往石林深处走,卡拉走在前面带路,我殿后,莉兹走在中间,走到最后小道上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从公园管理处的介绍上看到,这片神奇的石林也是流水的杰作。每当雨季,水流在本来平坦的地面上冲出一条条沟渠。随着时间的增长,这些沟渠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最后平坦的地面变成一道道平行的石墙。这些石墙又不断被风雨侵蚀,本来完整一体的石墙开始逐渐风化断裂开来,最后演化孤立成了现在我们看到的一个个石柱。这样一个过程需要经过相当漫长的岁月,整个布莱斯谷石林景观的形成前后经历了一千万年,并且这个演化还在进行中,毗邻的山崖被流水侵蚀风化的过程从没有停止过,在断崖顶可以看到几株本来屹立在山顶边缘的松树因为立足的土壤岩石的流失而失去根基倒伏在山坡上。如此说来,再经过遥远的若干年,就连我们现在宿营的营地也将成为整个石林的一部分了。

高原上的天气变化莫常,刚开始时还是阳光明媚,当我们走到一半时,眼看着浓密的乌云从北边层层压来,没一会儿狂风大作,山地春夏季常见的暴雨夹杂着电闪雷鸣倾盆而下。我们都没有携带任何雨具,只得连忙四下寻找避雨的地方。可是找了半天石林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石柱,无处避雨。还好山坡上稀疏地长着一些松树,不高,树冠也稀稀拉拉的,我们各自找颗勉强可以挡一点风雨的松树蜷缩在下面。说是避雨,其实只是尽量把随身的照相机等重要物件遮住,身上还是淋湿了不少,并且在雷雨天躲在树下容易被闪电击中,只是此时此刻也别无选择,缩在树下只能一边盼着暴雨能快点结束,一边胆战心惊地希望闪电别击中我们正在躲雨的松树。

在树下等了好一阵子,雨才渐渐弱了下来,考虑到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我们决定还是冒雨上路。

细雨夹杂大风扑面而来,刚才还热浪滚滚的谷地这时却寒气逼人。我们在小道上已经走了两三个小时,卡拉和莉兹的体力明显开始下降,本来一路上都在和我们聊天的卡拉这时已经不再说话了,而很少到野外来远足的莉兹,她的脚步更是变得吃力起来,和走在最前面的卡拉的距离逐渐拉远。我一直陪着她走在最后,这时我对莉兹说:“你把你的腰包给我吧,这样我们能走快些。”

莉兹礼貌地推辞了一下就顺从的把她的腰包解下来给了我。我把她沉甸甸的腰包斜挎在肩上,然后笑着对她说:“我背着我的那个大登山包可是爬过惠特尼峰的,现在这个对我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事实也的确如此。

过了会儿,当我同样向停下来站在山路上喘息的卡拉提出我替她背包时却被她一口回绝了。等我们走完小道的三分之二时山路开始变陡,我再次向喘着气的卡拉提出我可以替她背包时,她想了想就把包解下来递给我说:“如果你实在要坚持的话那也好吧。”

这样,到最后我身上左背右挎了三个包,不过这对一路从旧金山过来的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担心的反而是卡拉和莉兹。长年呆在城市里,坐惯了舒适办公室的她们跑到野外来这么风吹雨打的,恐怕不是一下子就能适应,万一要是生了病什么的那就麻烦大了。前面还有一段陡峭的山路,更何况我还没告诉她俩就算走出谷地还有两个小时她俩没想到的山路在等着我们。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替她俩减轻一些负担,早些顺地回到营地。

下午五点多,雨住云开,我们也终于走出谷底重新上了谷地旁的山顶。在山崖顶仙境小道的终点,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我们的营地不在这里,还得顺着山崖往南走很长一段才能到。卡拉发现了她的失误后显得有些气馁,不过这时也没办法了,只得继续往前走。

直到晚上八点我们才回到营地,大家都累的人困马乏,去公园附设的淋浴房洗完澡,吃完晚饭就都早早地回帐篷休息。

清晨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我就醒了。松林间漏进的点点阳光落在我的帐篷上,外面气温很低,我可以看到自己口中呼出的白气。半躺在帐篷里我费力把衣服穿好,然后才冒着林间的寒气拉开拉链钻出帐篷。出了帐篷我却一愣,卡拉,她的车还有她们的帐篷都不见了,只有莉兹孤单一人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站在空地中。我忙问莉兹是怎么回事,她说卡拉一大早就起来要去拍日出,莉兹不想去,卡拉就一个人收拾好帐篷开着车跑了。这时树林里的气温最多不到摄氏10度,看到莉兹衣着单薄,脚上只穿了双拖鞋,我连忙又把早已熄灭的篝火重新升起来让她烤火御寒。

我们在篝火边一直等到卡拉拍完日出回来,她回来后设好煤气灶给我们做了早餐。吃完饭,收拾好东西,上路前我打来一桶水将火塘里的余烣彻底浇灭再上的车,这里气候干燥,周围又都是松林,不处理好的话,一点火星就可能酿成难以扑灭的森林大火。

卡拉对犹他很熟悉,又是她开车,所以每天的安排都是她说了算。而个性随和又没什么野外经验的莉兹也是乐得轻松,任凭卡拉决定一切。而我则盘算着;布莱斯谷之行算是圆满完成,这对我是个意外之喜。但是卡拉和莉兹还有她们自己的行程,而我要去的是佩吉,今天我们就该分道扬镳了,过会儿等车出了布莱斯谷,上了89号公路我就下车转道去佩吉。

等出了布莱斯谷,我却发现车冲着与89号公路背道而驰的方向开去,过了会儿我们的越野车竟然一拐弯驶上了荒野里的一条颠簸土路。我有些纳闷,忙问卡拉我们这是去哪里。

卡拉头也不回地说到:“我送你去佩吉。今天我们走大阶梯国家纪念保护区(Grand Staircase-Escalante National Monument),穿过“帕里亚河谷(Paira River)”往南一直开上公路,大约要先走六十英里(一百公里)土路。”

我听了喜出望外,心里充满感激,原来卡拉其实早已细心地为我计划好了整个行程。

在锡安东入口的搭车处
在锡安东入口的搭车处

布莱斯谷国家公园的入口
布莱斯谷国家公园的入口

赤色的石林
赤色的石林

仙境小路的起点
仙境小路的起点

蓝天红岩
蓝天红岩

谷地山道旁完全生长着的孤松
谷地山道旁完全生长着的孤松

“仙境(Fairyland)”里著名的“中国墙(China Wall)”
“仙境(Fairyland)”里著名的“中国墙(China Wall)”

山雨欲来
山雨欲来

细雨中的谷地山径
细雨中的谷地山径

雨过天晴
雨过天晴

band of brothers
band of brothers

夕阳中的石林
夕阳中的石林

仙境
仙境

《四一》

途中当我们在路旁稍事休息时,卡拉搬出一大堆旅游手册,她带了一堆关于犹他旅游的指南,都非常专业详细,有的书甚至是在一般书店都难买到的私印版。 卡拉翻了半天各种指南,然后向莉兹和我宣布,路上我们将顺道访问“格罗夫纳天然拱门(Grosvenor Arch)”和“朴树峡(Hackberry Canyon)”。

我们的车奔驰在简陋的土路上,在长满低矮三叶杨的荒野里扬起漫天黄土。没有多久车子沿着路标向左拐上了一条更小的土路,在曲折起伏的土路上开了会儿又是左拐,汽车一直开到一座山坡旁,我们来到了卡拉所说的天然拱门。

山坡的边缘耸立着一块约二三十米高的天然拱门,这个天然拱门奇特的是和西部一般多见的天然单拱门不同,它是由两个拱门相连构成,一眼望去宛如一个张开双臂,正优雅起舞的印第安少女。

我们在这个天然拱门处作了短暂停留就又接着上车赶路。车子在蜿蜒曲折的土路上开了会儿,在第一个叉路口卡拉一打方向盘向左开去,我马上觉得不对头连忙问她是去哪里,卡拉答到我们是回刚才的土路,我意识到她这回是把方向搞反了,连忙向出我们应该向右走才对。卡拉还是不听我的,认为她没有走错。这回我可不能再闷声由她错下去了。这里是总面积七千平方公里,渺无人烟,干旱险恶的大阶梯国家纪念保护区,整个公园范围内没有居民住户,土路上没有什么往来车辆,也没有指路牌,我可不想仅仅因为拐错一个弯而搞成最后误入险境,油尽车毁,坐以待毙的悲惨下场,所以大声向前座的卡拉说到:“卡拉!我们走错了!现在必须掉头往回开!你应该相信我!”。

卡拉看我态度这么坚决,犹豫了一下,就把车调了头,将信将疑地说到:“那好吧,我们按你说的开一段看看。”

当汽车在弯曲的土路上往回开了约十公里后,来时的土路果然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事实证明这一次又是我对了。

在土路上我们又行驶了一段,翻过一个山坡,见到坡底道路左侧的路基上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停着辆空无一人的越野车。卡拉停车拿出她的旅游指南翻了翻,然后告诉我们这里就是朴树峡。这处峡谷在旅游指南上有介绍,位于土路右侧的山后面,与土路平行。

我们在那处空地停好车,然后从小路进入山后的峡谷。在峡谷入口处我们遇到一对年约六十的老夫妇正站在小路的尽头踌躇着。我们走近一看才发现一个约一人多高的垂直小断崖横在面前,要进入这个峡谷就必须先下这个小断崖,虽然不高,但它对于这对老夫妇来说显然还是太勉强了,所以他俩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放弃。

我们三个人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退却。我告诉卡拉和莉兹我先下去,然后再帮她俩下去。断崖下散满乱石,不能直接往下跳,我就贴着石壁,抓住崖上突起的石头,扣着石缝三下两下降到谷底。再曲着右脚登在断崖上,让卡拉和莉兹转过身,手撑着石崖顶端,脚踩着我的膝盖,在我帮助下她们很轻松地下到了谷底。

朴树峡也是流水在群山中冲出来的一条深谷。它底端狭窄,宽不过数米,两侧却是几十米高的笔直山崖,抬头可见一线蓝天横于头顶,但谷底却照不到丝毫阳光,走在里面感觉就像是身处一条细缝中,难怪这样的峡谷在西部都被称作“缝峡 (slot canyon)”。峡谷的地面上布满细沙,看来这里曾经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只是现在早已干涸。

峡谷两旁高耸的山崖挡住了外面的烈日和大风,自然成了各种生物的庇护所,现在正是暮春万物更新繁盛的季节,两旁山壁的石缝间开满了各种颜色的野花,时不时能见到蜂鸟和小蜥蜴在长满谷底的灌木丛中飞舞穿梭。

我们三个人在朴树峡里走走停停,在这条名符其实的幽谷中欣赏着周围的风光,用照相机捕捉着难得一见的景色,就这样往南走了约一个小时,终于又出了峡谷回到土路上。

这时已是正午,犹他火辣辣的日头一如既往地燎烤着光秃秃,满是黄土的大路,路旁小树林里知了们也趁机声嘶力竭地鸣叫着。我们停车的地方离这里大约有两公里的样子,卡拉和莉兹准备沿着从山坡上蜿蜒下来的土路走回到停车的地方。这时我对卡拉讲;天气这么热,又要爬坡,她俩也不用折腾了,她可以把汽车钥匙给我,我一个人走回去把车开下来接她们。这样她俩可以省些力气,我们也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卡拉听了马上就把钥匙给了我,我把自己的包留给她们,只带了一瓶水就开始往回走。

我一个人,又没有什么负担自然走得很快,大约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停车点。上了车,我把冷气开足,然后就开车沿着土路而下。

很快车就到了卡拉和莉兹等待的地方,拐过一处山崖,却见到她俩站在路边,脸上扮着顽皮的鬼脸,伸手冲我做着要搭车的手势,并且和电影中那些想吸引过路司机注意的搭车女人一样,还故意伸出一条大腿扭来扭去的。我看到这一幕顿时大乐,心想:哈!这两个美国女人!我刚才真该把照相机随身带着。

大家进了车我们重新上路。墨绿色的越野车奔驰在宽阔的帕里亚河谷中,两旁是绵延的山脉,居高临下可以看到土路右侧,在灿烂阳光照射下的帕里亚河水泛着点点鳞光向着南边流淌而去,帕里亚河两旁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杨树林,在焦黄苍凉的山野间画出一条翠丽的绿色织带。看到这些我心里不禁想到,如果能在这样荒凉的旷谷间,一个人背着包,沿着这条河还有伴随它的葱翠树林独行,对于一个背包客来说,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一件事啊。

路上没有什么其它车辆,我们三个人在车里轻松快乐的谈论着一路的见闻感想。卡拉告诉我在犹他南部,和亚利桑那交界的这一带荒野山脉中还有不少象刚才我们走过的缝峡,她们下面还打算去另一处更有名的叫“鹿皮沟(Buckskin Gulch)”的缝峡,那是世界上最长的缝峡。她问我干嘛不和她们一块去,反正到时候她会送我去佩吉就是了。我听了当然愿意,我很高兴能多见识一些不同的风景,也同样很高兴能和卡拉和莉兹这样的同伴一起旅行。

听我爽快的答应了,莉兹开心地说:“这下等我们回了圣地亚哥就可以告诉大家;我们这两个美国女人在犹他的荒野里劫持了一个中国背包客和我们一起旅行。”

在路上,坐在前排助手席的莉兹刚才走路走得脚痛,她就干脆把鞋脱了,直接把脚架在挡风玻璃后面,卡拉一看立刻嘴一撇嚷道:“你怎么敢在我车上这个样子!简直太恶心了!”莉兹故意装傻到:“因为这样很舒服么,要不你也来试试?”卡拉一听给气了个半死,结果两个人又开始象小女孩似的没完没了地斗起嘴来。

日暮的时候我们终于开出了帕拉河谷驶上了柏油公路。卡拉开始说直接开去鹿皮沟附近的“维尔山口(Wire Pass)”宿营,不过去那里又得走很长一段土路,我们在公路上一时没找到去维尔山口的岔道,见天色已晚,卡拉和莉兹就开始商量起来今晚就不露营了,直接开去附近的小镇“卡纳布(Kanab)”住旅馆,已经在野外露宿了三天的莉兹显然更中意这个意见,说话间她俩就在前面忙着翻旅行指南,找旅馆信息,打电话订房间,却没问问我的意见。不过我倒也不在意,一路上她们已经给我带来了足够多的方便和意外之喜,昨晚在布莱斯谷公园我已经干干净净地洗了个澡,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露营,等会儿到了卡纳布,卡拉和莉兹只管去住她们的旅馆,我可以到镇外随便找个地方搭帐篷。

我正坐在后座上这么想着,却听到前面一边开车一边在电话上和旅馆工作人员谈订房事宜的卡拉说要个有三张床的房间,听意思那家旅馆刚好有可以住三个人的套间,卡拉就马上把那个房间要了下来。等卡拉将信用卡号码报给对方,将房间订了下来,她放下电话,这才回头大着嗓门对我说:“嘿!翔,我们能信任你吗?”,我也故意装着很无辜的样子,“这个,我想我倒是可以信任你们。”卡拉听了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到了卡纳布,我们先在旅馆安顿好,然后到镇上的餐馆吃饭,付账时我要付我的那份却被卡拉和莉兹坚决拒绝了,卡拉说:“这些都是我们请客,留着你的钱路上用吧。”

回旅馆的路上卡拉到路边加油站给车加油时,她顺手在加油站的货架上取了一张音乐光碟,她拿着光碟问我知不知道那个歌手,光碟封面上是一个戴着黑色牛仔帽,留着雪白大胡子的老歌手。我一向是个吃蛋不识母鸡,看书不关心作者的人,从来没当过什么追星族,听歌只要歌好听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至于是谁唱的我并不感兴趣。所以看着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白胡子老头,我冲卡拉耸了耸肩,摇着头,一副很茫然的表情。

卡拉看我这样子显得有些失望,她接着说到:“你肯定知道他,威利纳尔逊(Willie Nelson),一个非常酷的家伙。他是个牛仔,也是个伟大的乡村歌手,他出生在德克萨斯,写过许多有名的歌谣。他结过许多次婚也离过许多次婚,开过赌场,做过许多其它的事业。他热心慈善,又是美国大麻合法化运动的领袖。他挣过很多钱,但因为漏税又被税务局没收了全部家当。”卡拉说了这么多看着我依然满脸迷惑,只好绝望地放弃,拿着那张光碟径直到柜台付了钱,然后对我说:“你一定知道他,你肯定会喜欢他的歌”

回到车上卡拉把那张光碟放进播放器,等了一会儿,汽车的音箱里就传出手风琴悠扬的旋律和一个男人清澈的歌声,我一听马上叫到:“这不是‘新奥尔良号(City of New Orleans)’吗,原来是他唱的,这可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歌。”卡拉听我这么一说,脸上显出了得意的神情。

格罗夫纳天然拱门
格罗夫纳天然拱门

在穿越帕里亚河谷时走得土路”Cottonwood Road”
在穿越帕里亚河谷时走得土路”Cottonwood Road”

坡下就是朴树峡的停车场了
坡下就是朴树峡的停车场了

行走在朴树峡中
行走在朴树峡中

在峡谷的山壁上发现一个天然的壁龛,而壁龛上恰好盛开着一簇鲜红的“印第安画笔(Indian Paintbrush)”,真是珠联璧合,让人惊叹大自然的无穷造化。
在峡谷的山壁上发现一个天然的壁龛,而壁龛上恰好盛开着一簇鲜红的“印第安画笔(Indian Paintbrush)”,真是珠联璧合,让人惊叹大自然的无穷造化。

在帕拉河谷地,猛然一组连绵的天然金字塔展现在了土路两旁
在帕拉河谷地,猛然一组连绵的天然金字塔展现在了土路两旁

在卡纳布我们住的汽车旅馆
在卡纳布我们住的汽车旅馆

《四二》

第二天我们早早上了路,很快就找到了去鹿皮沟的土路,沿途的风景和昨天走的帕里亚河谷差不多。这种荒凉的野外也没有什么标识,卡拉只得边看地图边慢慢找寻着鹿皮沟的入口。终于我们在路旁看到一处停车场,卡拉说就是这里了。

把车停好,卡拉就领着我们沿着荒野中的小路走入丛山中,向着传说中的鹿皮沟缝峡走去。

两旁都是颜色鲜艳的山峰和形状奇特的岩石,我们走在群山之间的谷地上,刚开始长满杂草的地面上还有依稀可见的小路踪迹,可是走到最后,连小路都不见了,我们只好沿着谷地中央一条干涸的河床继续往群山深处前行。

群山中除了我们就没有任何人,我们也正好都喜欢这样的清静,三个人走在空寂的谷地中,大声说笑着,开着彼此的玩笑,仿佛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当然,这一刻,这片空旷的天地也确实只属于我们三个人。

一直走了大约三个小时,我们逐渐觉出有些不对味起来。旅游指南上没说到鹿皮沟缝峡要走这么久。况且鹿皮沟缝峡也算是一处鼎鼎有名的风景点,可我们一路上没见到过一个游客不说,地面上也根本找不到道路的痕迹,这可不像是经常有人来访问的样子。于是当我们大家停下来休息时,我攀登到干河床边上的山顶向前方了望了一下,极目之处看不到有什么缝峡的模样。我们三人分析了一下,最后得出结论我们是走错路了。卡拉手里的地图也非常粗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冒然前进说不好会彻底迷路,现在只能原路返回了。

在往回走的路上卡拉情绪非常低落,不断自责带错了路,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我和莉兹都尽力劝慰着她,让她心情能好受一些。

进来的时候没有觉得,等我们往回走时才感觉出回去的路可真长。并且在路径难辨,又没有任何标识的莽莽群山中,卡拉走着走着失去了自信,怀疑起我们是不是又走错了路,偏离了来时的原路。我让她不要担心,经常出外旅行的我早养成了在路上识别记忆路旁地貌特征的习惯,我们现在没有走错路,只管往前走,我记得来时的路。这样最后成了我在前面引领大家。

在中午炎热的阳光下,我们在丝毫荫凉皆无的山谷间又走了三小时才回到了停车场,大家都是又热又乏。

卡拉对带错了路依然耿耿于怀,坚持要弄明白个究竟。上了车她就直接开向国土局在这附近的一个管理站,找到里面一个管理员详细询问才知道,我们今天走的那条路是可以到鹿皮沟,但距离非常远,基本上没有人利用。其实要去鹿皮沟,只要从我们准备宿营的维尔山口就能很方便地插进去。

如此说来也可以说卡拉并没带错路,只不过选了一条远路而已。得知这些,卡拉的心情才好了些。出了管理站,我们到公路边的一处居民点买了些食物,就又驱车开往维尔山口。

汽车在荒凉的土路上颠簸了很久才到了背靠着一条山脉,深处荒原之中的维尔山口宿营地。我们到时已是黄昏,偌大一个宿营地里只有其他两三组游客在此野营,而且彼此都把营地安置地远远的,互不打搅。

今天大家都被折腾的不轻,我让卡拉和莉兹晚饭就别忙了,我做饭给大家吃。支起煤气灶,架好平底锅,我开始忙着煎起牛肉饼,做起汉堡包来。在旧金山的时候我家几乎就是我朋友们的派对集结站,所以做起这些来我是得心应手。

莉兹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忙,看了会儿她说:“翔,真谢谢你。”

我笑道:“没有什么,我很乐意能为我的女士们效劳。”

“这一路上多亏有了你,让我觉得有个男人在身边还是挺不错的。”莉兹继续说到。

正在旁边收拾桌子的卡拉这时大声纠正到:“不!得要是正确的男人,我们就是遇到了太多的混蛋!”

过了会儿莉兹又问我:“翔,你没有英文名字吗?”

我告诉她我没有英文名字,我身边的朋友都是直接用我的中国名字称呼我,因为我的姓名最后一个字是“翔”,所以大家一般就叫我“Xiang”。

莉兹有些不解地说:“在加州有很多中国人,我认识的中国人都有个英文名字。你知道对于美国人来说中国人的名字很难念,也容易搞混,有个英文名字不是很方便吗?”

单音节的汉语,再加上发音近似的声母韵母使得中国人的姓名对于美国人来说确实比较容易造成困惑,特别是有些发音他们更是很难正确发出。不过这些都不是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英文名字的理由。

我坦率的告诉莉兹“我从父母那里得到这个名字,我很满意这个名字,不认为还需要给自己起个什么其它名字。”

一直在旁边的卡拉似乎并没有在意我和莉兹的对话,不过没多久当我在煤气灶旁忙碌时,无意中看到她在小声地对着莉兹说着什么。过了会儿,莉兹又走过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翔,刚才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一定很为你自己的名字自豪,希望我刚才没有冒犯到你。”

听到这我笑了,一路同行,我早知道了莉兹的性格,好奇,直率,又没有什么城府。我安慰她到:“你不用多心,名字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代号而已,我只是觉得一个已经足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很快我就把晚饭做好,将一块块热腾腾还滴着油的牛肉饼混着生菜夹在切开的面包里放在盘子里端上桌。我们开了啤酒,互相碰杯致意,在餐桌旁有说有笑,享受着一日辛劳后的轻松。

卡拉很开心地对我说:“翔,你是个好男人,干脆跟我们去圣地亚哥吧。”

莉兹也笑着说:“对呀,来圣地亚哥吧,在那里我们有个小圈子,都是一些合得来的朋友,你来了就可以加入我们了。”

我听了故意装作一本正经地说:“圣地亚哥不是在西边吗?可我的目的地是纽约,那可在东边,方向是不是有些不对头?。”

吃完饭我拎着煎过牛肉饼的平底锅到营地附近的沙地上,这里没有任何水源,我就用厚纸巾,将煎锅里的剩油细细地吸干拭净,然后在沙地上挖了一个坑,将饱含油污的纸巾放进去掏出打火机点着烧成灰烬,再用沙埋好,这样锅也收拾干净了,垃圾也做好了无害化处理。

西部荒原中白天虽然酷热,但是太阳一下山,清凉的晚风立刻应约而至,瞬间即将本来炎热燥动的大地沉寂下来。已经跌入地平线后的夕阳执着地给天空抹上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四周静谧无声。卡拉,莉兹和我搬出旅行折叠椅,围坐在营地的空地上,喝着红酒,在平静的暮色中又开始了我们的闲谈。

我们三个人的话题相当随意,各自的身世,将来的打算,天南海北,无所不聊。随着话题的延伸,我们聊起了卡拉的四个孩子。卡拉是个骄傲的母亲,她的四个孩子,大儿子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物理学博士,才三十出头就已经当上了一家大学的物理学教授。大女儿和卡拉一样是一名医生,二女儿现在也正在医学院就读。而卡拉的小儿子则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学物理,而且还是他们大学水球队的明星球员,据莉兹说是个非常酷的帅哥。可以说卡拉的孩子们个个出人头地,非常优秀。

莉兹曾经告诉过我卡拉的先生很早就过世了,是她独自一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的。所以无意中我问卡拉:“卡拉,你先生去世的时候你还年轻,你有个不错的职业,长得也挺漂亮,应该有不少追求者才对,为什么你后来一直没有再结婚?”

卡拉一听,语气立刻显得有些激动地说:“结婚?没有那个男人会愿意要一个带着四个小孩子的女人!”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接着说到:“好吧,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故事。”

“我出生在密苏里的圣路易斯,医学院毕业没多久就和我的先生结了婚,搬到了同在密苏里的堪萨斯城。

我先生也是个医生,我们生了四个孩子,生活本来非常美好。可是有一天,当我先生出差时,他在飞机场犯了心肌梗塞,最后没能抢救过来。那个时候我最大的孩子只有十岁,而最小的才几个月。”

“那段日子对我来说真是太可怕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从我先生的突然去世当中摆脱出来。可是当我觉得自己的悲痛已经痊愈时却发现还是不行。你知道堪萨斯城也说不上是什么大地方,我生活的周围大家彼此都认识。每当我去购物,上班,或者去教堂做礼拜时,总是不断有人跑来安慰我,可我根本就不需要这种安慰!他们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勾起我心中本来已经沉寂的伤痛。最后我对自己说,这样不行,我必须离开这里。于是我搬到了遥远陌生的圣地亚哥。当然这个决定对我的孩子们很不容易,因为他们必须离开他们的朋友,跑到一个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不过现在他们都很感谢我当年的决定,为他们选择了圣地亚哥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作为家。”

“刚到圣地亚哥时我压力很大,我需要钱来养四个孩子,所以我拼命地工作,经常上夜班,很多时候只能请临时保姆来帮我看孩子。可是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和我的孩子们在一起,比如我一直给我孩子们参加的童子军当野外教练,每当放假的时候就和他们一起到各处去远足。虽然工作很忙,但我和我的孩子们一直都很亲密。”

“我也遇到过一些男人,不过他们想要的是我却不想要我的孩子。我曾经几乎就要和一个男人结婚了,可是最后我才发现他并不在乎我的孩子们,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把那混蛋从我的生活中踢了出去。”

听着卡拉说完这些,我对她说:“卡拉,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母亲和一个坚强的女人,我非常尊敬你。”

莉兹也在一旁称是。她说卡拉虽然没有再婚,但她的孩子们在她的呵护下都已经长大独立成人,很有出息,对卡拉也非常好,而卡拉自己又有着令人尊敬的职业和不错的收入,所以卡拉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卡拉摇摇头,有些黯然地看着地面,声音低哑地说到:“不,还是有东西让我害怕。我害怕死,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但我一直在心里害怕将来有一天老了,一个人悄悄死在屋子里,发出难闻的味道,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人。每当想到这些我心里就会很害怕,很难过。”

卡拉说到这里,营地里陷入了沉默。我们没有想到本来轻松的饭后闲谈会聊起这样沉重的话题,而且还是我们三人当中性格最强悍的卡拉。

最后还是卡拉打破了有些凝滞的空气。她对着我说到:“嘿,年轻人,还是说说你吧,你怎么会想到要这样旅行的?”

夜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逼近,本来还算明亮的天空这时开始变得暗淡,浓浓的黑幕从东边的地平线缓慢但坚定地侵蚀着整个世界,白昼与黑夜正在交替的天空平淡无奇,只有西边遥远的群山之巅露出了一颗星斗,孤单,但却明亮。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要准备毕业了,周围的朋友已经在忙着找工作什么的,为了各自的将来四处奔忙。按道理,我也该和他们一样,可就在那个时候我心中却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我以前也工作过,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每天早上夹杂在令人发狂的缓慢上班车流中一点一点往前蹭。到了工作的地方,处处被老板上司紧盯着。每天必须得跟某些让你从心底里厌恶的家伙打交道,而那些混蛋又和上帝一样,永远都是无所不在,让你无处可逃。还有枯燥烦琐的工作,喋喋不休的客户。等熬到下班又得在同样缓慢的车流中磨蹭上老半天才到得了家,然后你就已经累的什么都不想做了,每天都是这样周而复始。

我并不是一个懒惰的人,在工作的地方也总能和老板同事们相处得不错。但我心里其实却很恐惧这样的生活。我明白某天一旦我踏上了这条轨道,那就再也没办法下来。会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每天朝九晚六地在办公室里忙活,有个家,守着老婆孩子,看得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后大概在做什么,挣多少钱,甚至住什么样的房子,开什么样的车。一想到这种一眼可以望穿的人生,我会感到有些窒息。

那段日子我心中一直都很焦虑,我从来没有这样焦虑过。我没有告诉身边任何人这些想法感受,因为他们大概也没法帮得上我,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于是我决定去做一次这样的旅行。

我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测试自己的极限。在离开熟悉的环境,把自己投入陌生的野外时,以前的那些经验,常识,关系都不再起作用,一切只能依靠自己最本质的判断和能力。这样,或许才能发现自己的底线,看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什么才是我需要的。因为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并不了解我们自己,虽然也会有很多想法欲望,但我们想要的却往往并非我们真正所需要的。

我做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我早过了那个年纪。当我向朋友们宣布这个决定时,他们都认为我疯了。其实我完全清楚这不是个安全的世界,到处都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在我上路前,我已经清楚地预想到了各种可能遇到的麻烦,包括死亡。但我同样也相信命运,相信该来的自然会来,你无从逃避。就算你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己熟悉的城市里,也照样可能会被某个喝醉酒的司机,或者正犯毒瘾的抢劫犯夺去生命。当我路过加州北部的小城佩塔鲁马时,遇到一个画家。她问我,难道我不怕被坏人抢劫甚至杀死吗?我告诉她,如果死亡是必然,那我觉得象我现在这个年纪,死在路上要远远强于死在床上。

我的朋友,甚至最亲密的朋友都说我太理想化了,想的东西有些不切实际。我或许是个理想主义者,但也许不全是,只是在心底里不想向我们那些早已熟知的现实去妥协,不愿去接受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但我需要某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支持我,来证明我的这些理想和念头并非是因为看多了虚构煽情小说电影的一厢情愿。

当我在黛安娜的牧场工作时,经常要和克里斯去镇上运牧草。我们运牧草时克里斯会在镇上的加油站停留会儿,他是去加油站的烟灰缸里捡过路客们丢弃的烟头。当我第一次看到这幕时心里无比震惊,他是我遇到过的最勤劳的男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从早到晚不停歇地辛勤劳动着,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没有钱给自己买一包香烟。

但也正是克里斯这样,我在路上遇到的许多人和他们的故事给了我所需要的,实实在在的感动和信心。

随着在路上日子的延长,我可以感觉到心里也越来越明亮起来。虽然必须风餐露宿,忍受各种旅途艰辛,但是每一天在路上遇到的人,经过的事,还有见过的风景都会汇集在我心中,一点一点打动着我,改变着我,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成长。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象在路上这段日子里一样自信和满足过,有时真希望自己能早点踏上这个旅途。

在卡梅儿,乔伊告诉我,当他离婚后,并不打算再结婚,他不怕孤独,对自己的人生已经非常满意,因为他去过了很多地方,经历过了很多事,遇到过很多人。现在,我越来越能够清晰地理解他所指的是什么。上路前,我盼望自己能在路上找到我所需要的东西,我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即使现在也是如此,但是我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和它越来越近了。

我想有一天,当我结束这场旅行,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时,就算每一天会过着和以前依然相同的日子,但我不再会有那些疑惑和焦虑了,因为很多东西对于来说我已经改变,在我的心中已经拥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卡拉说到:“翔,你怎样才能留在美国?我是说我认识的很多外国人都希望能在美国定居下来。”

我坦率地回答她到:“我挺喜欢这个国家,但却还没想好是否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你知道我只是个医生,并不太清楚这些事情,但是如果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只管告诉我,因为我想做些什么能让你留在这里。”

“卡拉,我现在还在路上,只想简单地感受我的旅程,还不想让这些事情来打扰自己。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

不知什么时候,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在远离人烟,没有一星灯火的西部内陆深处,四野如墨,晚风似水,荒原寂静,只有灌木丛中间或地传来几声小虫的鸣叫。仰头望去,头顶繁星如海,密密麻麻布满了宇宙的每一个角落。置身于浩瀚天地之间,我们三个人在静静地谈论着人生,还有那些关于生与死的话题。这一幕,直到很久以后,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起来,从维尔山口很轻松就进入了鹿皮沟。在游览完鹿皮沟缝峡,我们就驾车向着佩吉驶去。

驱车在犹他和亚利桑那交界的旷野上,车窗外是依然不变的灿烂阳光,偶尔前方的路旁会出现一座座孤零零的红色山岗,但我们很快又远远地把它们抛在身后。黑色的柏油马路在我们脚下笔直地伸向遥远地平线的远方,我们的汽车飞奔在原野上,车内的音箱里传来了威利纳尔逊节奏轻快的歌声:

……
On the road again
Just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The life I love is makin’ music with my friends
And I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On the road again
Goin’ places that I’ve never been
Seein’ things that I may never see again,
And I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On the road again
Like a band of gypsies we go down the highway
We’re the best of friends
Insisting that the world be turnin’ our way
And our way
Is on the road again
Just can’t wait to get on the road again

……

重回路上
迫不及待地重回路上
我热爱的生活就是与我的朋友们同谱乐章
所以我迫不及待要重回路上

重回路上
去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见我永不再见的景象
所以我迫不及待要重回路上

重回路上
象一群吉普赛人我们在大路上流浪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努力在把这个世界转换成我们的方向
而我们的方向
就是重回路上
迫不及待地重回路上

……

在寻找鹿皮沟的土路上
在寻找鹿皮沟的土路上

走在通往鹿皮沟缝峡的干河床上
走在通往鹿皮沟缝峡的干河床上

谷地两旁的山岗
谷地两旁的山岗

我在爬上一个山坡上探路时,给在山崖下休息的卡拉和莉兹拍的一张照片
我在爬上一个山坡上探路时,给在山崖下休息的卡拉和莉兹拍的一张照片

再第一天失败后,第二天我们终于找到了鹿皮沟缝峡。这是在缝峡的入口
再第一天失败后,第二天我们终于找到了鹿皮沟缝峡。这是在缝峡的入口

缝峡(slot canyon),最窄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
缝峡(slot canyon),最窄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

在缝峡中忙着拍照的卡拉和莉兹
在缝峡中忙着拍照的卡拉和莉兹

在鹿皮沟缝峡的石壁上发现的古老印第安人的岩画
在鹿皮沟缝峡的石壁上发现的古老印第安人的岩画

出鹿皮沟时在路边照的奇异山岗。因为天阴没有阳光,这一带山岩独特的红色表现的要差些
出鹿皮沟时在路边照的奇异山岗。因为天阴没有阳光,这一带山岩独特的红色表现的要差些

在快接近佩吉时,路旁左边的荒漠中突然出现了一片广阔深蓝的水面,铺展在炙热骄阳统治下,寸草不生的褐黄旷野中。这就是鲍威尔湖了。

鲍威尔湖是美国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截断流经此地的科罗拉多河形成的一处人工湖。这片如璀璨宝石一样的蔚蓝湖面镶嵌在无尽荒凉的西部高原上,如梦幻一般动人心魄。我们停车站在路旁的高坡上驻足眺望这这片宏伟景象。上帝创造了这片无垠高原,而人类则创造了这片美丽湖泊,眼前的这幅壮丽的画面可以说是上帝与人类共同创作的一副绝美作品。

下午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了佩吉。佩吉是个很小的城市,已经位于纳瓦合印第安保留地之中,所以城里的居民以印第安人为多,满街都是他们开设的各种旅游关联的店铺,是一个很普通的观光城市。

卡拉和莉兹已经在城里的假日旅馆订好了房间,我们先到旅馆放下行李,然后在佩吉街上逛了下。佩吉边上就有西部所有缝峡之中最著名的“羚羊谷(Antelope Canyon)”,我们当然不能错过。不过因为我们现在身处印第安人保留地,这里的所有土地资源都归印第安人所有,所以我们必须先到城里的印第安人旅行社预约,然后才能在印第安人导游的带领下进去观光。我们找的一家印第安人旅行社的工作人员建议我们最好参加明天上午十一点左右的团,他告诉我们那个时间带的羚羊谷是最漂亮的。

听了那个印第安人的建议,我们商量了一下,羚羊谷不大,顶多一个小时就完了,那明天上午我们先去羚羊谷,完了之后,卡拉和莉兹再送我去佩吉东边郊外的98号公路,从那里我将继续搭车前往“纳瓦合碑谷(Navajo Monument Valley)”。

我们三个人在佩吉一起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第二天早早的我们就到了昨天的那家印第安人旅行社。在旅行社门口我们换乘了旅行社的越野旅游车,然后前往羚羊谷。

羚羊谷在佩吉的东郊,恰好边上还有一个大规模的火电厂,那个火电厂的三个两百三十米高,喷着白色浓烟的巨大烟囱在广袤无垠的高原上异常醒目,在几十公里以外就可以见到。在车上我们和其他游客嘀咕道;那几个烟囱也太丑了,把这片纯自然的景观完全给破坏了,也不知道谁想的要在这么美丽的地方修这么个又丑又污染环境的鬼东西。坐在前排的印第安女导游听到我们的议论就回头对我们说:“那个电厂是加利福尼亚的电力公司修建的,发的电都输送到加州去了。很多人批判这个电厂污染环境,破坏景观。不过这个电厂对于我们纳瓦合印第安人却有另一层含义。因为这个电厂利用了我们印第安人的土地和资源,所以电力公司每年要支付纳瓦合印第安保留地的自治政府巨额的使用费,而且有许多本地印第安人就在电厂和附近为电厂输送煤炭的煤矿谋生,这些对于落后贫穷的印第安保留地里的我们这些印第安人来说至关重要。许多人主张应该拆除这座电厂,不过他们中很多人只不过是有空了才来观下光,觉得这个电厂妨害了他们的兴致,他们这些人既不住在这里,也不会为我们印第安人真正做些什么。”听到这里,我们这些观光客也就安静下来,不再说东说西了。

旅游车出了佩吉后,很快就开下柏油马路,驶入一条很宽的沟壑里。汽车沿着沟壑又开了一段,前头突然横出一道断崖,在断崖上有一道上下一般窄的裂缝,这就是名闻遐迩的羚羊谷了。

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沿着断崖上的裂缝进入了羚羊谷。外面看着平淡无奇,可是从当进入谷内的那一刻起,我再一次被大自然无以伦比的创造力和美所深深震撼了!

羚羊谷也是由荒漠中的流水和大风经历了数百万年,在这片赤红的砂岩上细细雕琢出来的。几十米高的羚羊谷上下差距不大,极其狭窄,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洞内的岩壁,从上到下,扭曲翻腾,千回百转,而这些岩壁的表面则被疾风流水利用漫长的岁月打磨的光滑细腻,并将它们自己的身影清晰地纹刻在了上面。

如此狭窄的缝谷本应一片漆黑,但是正午的阳光这时刚好从头顶的缝隙孔穴中照射下来,光线在谷中赤红的岩壁间折射出红黄紫白各种炫丽迷人的颜色,随着太阳的移动,伴随着那流畅潇洒的纹路,谷中岩壁的形状色彩也在不断变幻着,这不折不扣是一幅辉煌而又跃动的图画,奔放而又静止的乐章,造物主的这幅作品令最天才的艺术家在其面前也会相形见拙,自惭形秽。

在大自然如此神奇迷幻的杰作面前,羚羊谷中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只能屏住气息,心怀景仰,大家这时唯一能做的只是不间歇地按动着照相机快门。

参观完羚羊谷,我们又回到旅馆,我马上就要离去,卡拉和莉兹明天也要上路,大家一起收拾着各自的东西,一路上一直吵吵闹闹的我们这时却都很沉默。

早上在旅馆的餐厅吃早饭时,卡拉和莉兹对我说,反正她们也没什么安排,所以我要愿意的话可以和她们在一起再多待两天。我只是笑着摇摇头说:“刚开始你们说只能搭我半个小时,可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旅行了六天了,如果我现在不对你们说不,那你们一定会把我带回圣地亚哥的。”

吃完饭卡拉拿出一张地图,拉我到旅馆大厅的休息处让我再告诉她一遍我的下面的行程。

我告诉她我准备从这里搭车去纳瓦合碑谷,然后再从那里北上接70号州际公路,向东翻越洛基山脉一直到丹佛。从丹佛我大概会去中部,堪萨斯,密苏里一带,然后从中部折向南方,直插到新奥尔良,再从新奥尔良一路走过“深南各州(Deep South)”到佛罗里达。

听到这里,卡拉马上皱着眉头打断我说:“你干嘛要去深南州?”

美国的深南州(Deep South)是指美国东南部,墨西哥沿岸的南部各州,包括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阿拉巴马,佛罗里达等。这一带传统上属于美国最保守的地域。因为其地理环境比较偏僻闭塞,民风保守排外,所以在某种程度上使得外界对其认识较少,充满了各种负面印象,但这也正是吸引我想过去亲身见识见识的原因。

可是卡拉却断然否决到:“绝对不要去那里,那地方到处都是种族主义分子,我可不想听到你在那里遇到什么麻烦。”

莉兹也和卡拉一个态度,她告诉我她曾经在阿拉巴马的一个小地方工作过一段时间:“他们对外人真得是很歧视,每天我都会被当地人笑话我的新泽西口音,好像我是个傻瓜似的,那段日子真让我天天生气。他们怎么不说他们自己的口音才土得要死呢。”说完卡拉学了几句那边口音的英语,果然我听得是不知所云。

我也没有和她俩多说什么,只是说:“好的,我会再考虑考虑。”

接着卡拉和莉兹又向我提了一些建议;去哪些地方,能够做些什么。

把这些说完后,卡拉折起地图,看着我的眼睛说:“翔,你是好男人,勇敢,自信,又很体贴。很多人说他们热爱大自然,但他们只不过是在假装热爱大自然罢了,一路上我都在观察你,你是一个真正热爱大自然的人。在路上时刻小心,好好的照顾自己,有麻烦了让我知道。我会为你祈祷,请求上帝保佑你能平安到达纽约。你会有一个美好的人生的,保持联系,不要忘了我们。”

停了下她接着说到:“我很庆幸在锡安时搭上了你,当我看到你站在路边时想都没想就停了下来,其实为什么那样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来不在路上搭陌生人。”

我说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上帝存在的话,我想,那一定是他把我们安排在彼此的道路上。”

卡拉点点头:“这对于我来说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在旅馆收拾东西时,卡拉看到我用来装水的是一般的矿泉水瓶,没有专用的旅行水罐,就要把她的给我,但被我谢绝了。我一路都是四处奔波,依我以前的经验,这类东西总是最容易遗失的,所以就没有带在身上,反正用矿泉水瓶也没什么不好,掉了再买瓶矿泉水就是了。

卡拉看我不要也没说什么。等我收拾好东西,下楼到停车场准备上车时,她又提出来要把她的水罐给我,“反正也是个旧的,我后天就回去了,不怎么用得上。”这回我没有说什么,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水罐。

在送我去郊外的路上,车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卡拉和莉兹在前面商量起把我送走后她们的安排,她们谈论了会儿也没什么结果,最后决定下午去佩吉逛街。只是佩吉这么小一个地方,又有什么地方可以逛的呢。

98号公路起伏在荒郊外一个又一个连绵的山坡上。卡拉选了一处最高的山坡顶停下,她说这里视野好,从坡下开上来的过路车容易看到我,路边又有宽敞的停车带给司机停车。

从车上卸下我的背包,这回是真正要分别的时候了。我和卡拉和莉兹一一拥抱。她们对我说着:“保重”。我对她们说:“你们也保重。”

我让她俩先走,说反正我也要在这里搭车,就先看着她们离开好了。

我站在公路旁注视着卡拉和莉兹上了车,墨绿色的越野车发动起来,缓慢地在公路上掉了个头,然后驶下山坡,开始逐渐加速,她们的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翻过高坡底的一个小山坡,又一个山坡,直到最后远远地消失在了对面荒凉高坡的顶端。

鲍威尔湖
鲍威尔湖

在佩吉旅馆的房间,卡拉正在为莉兹治疗脚上的水泡
在佩吉旅馆的房间,卡拉正在为莉兹治疗脚上的水泡

羚羊谷的入口
羚羊谷的入口

进入羚羊谷
进入羚羊谷

谷中的岩壁
谷中的岩壁

光线在鲜艳的岩壁间折射,幻化出神奇的色彩
光线在鲜艳的岩壁间折射,幻化出神奇的色彩

阳光从头顶的细缝中照射进幽暗的缝谷
阳光从头顶的细缝中照射进幽暗的缝谷

同行的印第安人女导游的小女儿成为我们最好的模特
同行的印第安人女导游的小女儿成为我们最好的模特

用了数百万年才凝滞在了岩壁上的风与水的痕迹
用了数百万年才凝滞在了岩壁上的风与水的痕迹

刚好有一束阳光从谷顶的孔穴中照射下来,我让那个印第安小女孩站在那束阳光下,就像一个小天使从空中降下
刚好有一束阳光从谷顶的孔穴中照射下来,我让那个印第安小女孩站在那束阳光下,就像一个小天使从空中降下

红色的缝谷
红色的缝谷

《四三》

目送着卡拉和莉兹的离去,